第68章
通房寵
3041

“父親,我尋到阿沅了。”


第56章


入夏後, 時晴時雨,前一刻還是暖陽迎面,下一刻, 便烏雲密布, 傾盆大雨直下。


阿梨坐在書肆裡,託著腮, 百無聊賴聽著瓢潑大雨砸在瓦礫上的聲音,稀裡哗啦喧鬧得厲害。


沒一會兒, 雨勢越發大了, 煙雨朦朧地籠罩街道, 街道上, 隻幾個避雨的路人,零零星星, 頂著蓑衣,撐著油紙傘,面上滿是晦氣的神色。


今日怕是沒什麼生意了。


阿梨心裡想著, 便叫了劉嫂和伙計,道, “今日天不好, 你們早些回去。”


劉嫂和伙計謝過她, 便披了蓑衣、撐了傘, 從屋檐下, 跑了出去。


阿梨又坐了會兒, 翻了翻賬冊, 便聽到沈婆婆的聲音,她抱著歲歲出來了,面上帶著歉意, 道,“掌櫃,今日我女兒女婿過來,我能不能告半日假?”


沈婆婆照顧歲歲小半年了,一直極為細致耐心,從未出過半點岔子,阿梨對她很滿意,聽她這般說,很快便點了頭,爽快道,“沒事,您家裡有事,便先回去。”


沈婆婆感激謝過阿梨,又道,“歲歲的晚膳,我溫在灶上,您等會兒直接端了喂便是。”


阿梨頷首,接了歲歲,放在自己膝上。


她今日穿著淡青纏枝紋的對襟綢衣,配一件素白的褙子,鴉青的烏發垂順沿著肩頸落下,因著歲歲抬手去玩母親的頭發,阿梨微微側身,想要避開,柔順的長發便傾斜而下,側面望過去,她低垂著的眉眼、白皙的側臉,柔軟紅潤的唇,看上去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沈婆婆看了眼,隻覺得,薛掌櫃比旁人家裡養著的女兒還嬌些,丁點看不出是當了娘的人。見眼前這一幕,不似娘帶著女兒,倒似大孩子帶著小孩子。


怎麼看,都不太靠譜的感覺。


她心裡略微發愁了一瞬,有點擔心娘倆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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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卻如有所覺般,抬起眼,溫溫柔柔望了眼沈婆婆,眨眨眼,“您不是家裡有事嗎?快回去吧。後院有傘和蓑衣,您自己去拿吧,就在雜屋。明日放您一日假,在家裡好好陪陪女兒。”


原是半日的假,被她這麼一張嘴,成了一日半的假。


沈婆婆這下更不安心了,這一大一小,怎麼看都不像能照顧好自己的人,家裡又沒個男人擔待著。掌櫃還是給歲歲找個爹爹才好,否則娘倆這麼過,哪裡能長久?


沈婆婆想著,便不自覺比較著素日裡接觸得多的郎君。


梁賬房倒是極好,性子好,對歲歲也好。隻一點,梁賬房是讀書人,隻怕最為看重女子的貞潔,自家掌櫃的千好萬好,唯獨這一點上,短了幾分。況且,梁賬房這回院試要是取中,那便是秀才了,想說什麼樣的人家沒有。


門不當,戶不對,到底不合適。


再說別的,沈婆婆一琢磨,這一比較,便顯出差距了,總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到底比不過梁賬房。


沈婆婆眯著眼琢磨,阿梨卻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輕聲喚了她一句,“婆婆?”


沈婆婆回過神,便見自家掌櫃疑惑望著自己,趕忙心裡啐了聲,暗怪自己操這等子闲心。


人上了年紀,見了沒嫁娶的娘子郎君,便心裡痒痒的,沈婆婆也有這毛病。


她忙笑了笑,同阿梨說了聲,回後院去拿蓑衣和傘了。


阿梨目送沈婆婆離開,她懷裡的歲歲便打了個哈欠,揪著她的衣襟,小小聲道,“娘,困……”


阿梨微微低頭,拍拍她的後背,取了一旁放著的小被褥給歲歲蓋上,輕輕哼著小曲兒,哄歲歲入睡。


輕柔的曲調,柔軟的聲音,歲歲臥在母親帶著清香的柔軟懷抱中,很快安心睡去。


阿梨察覺到歲歲睡著了,便停了下來,隻依舊抱著她,腦海中卻不由得想起了旁的事情。


再過幾日,院試便要揭榜了。


每年到這個時候,書肆的生意便會格外的好,今年應當也不例外,該提前進些筆墨紙砚才行,否則到時候臨時準備,怕是來不及的。


還有自己的賬房先生。


梁賬房這回也參加了院試,無論中與不中,她這個當掌櫃的,都應當提前準備著。


當然,梁慎行若是中了,那是再好不過。


不光他光宗耀祖,揚眉吐氣,打了那些子說闲話之人的臉,便是自己這書肆,也能沾沾光。


阿梨細細思量了會兒,便見雨勢小了些,但天依舊黑壓壓的,風也刮得越發的大了,對門客棧新栽的那棵矮松被淋得七零八落,松葉落了一地,恹恹的模樣。


阿梨皺皺眉,想起身去關書肆大門,但手裡又抱了個歲歲,動作不大方便。


正當她為難的時候,便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依舊十分明顯。


阿梨抬眼,想看看什麼情況,卻見那輛馬車,在自家書肆外停下了。趕車的車夫是個面目憨厚的漢子,穿著身褐色的短打,被淋得渾身湿透。


車夫從馬車上跳下來,似乎是怕踩髒了書肆的地面,隻站在門外,揚聲問道,“掌櫃,這雨太大了,能否讓我家老爺少爺進來避避雨?”


阿梨正遲疑著,還沒開口,便見兩個人,從馬車上下來了。


其中一人年歲大些,蓄著胡,面白,渾身透著股儒雅和沉著的氣質。他穿著身深青的直綴,清癯的身形,雨勢漸漸小了,但仍有不少的雨點,落在他深青的直綴上,暈出一個個圓圓的點。


他似乎渾不在意,或者說沒有察覺,抬著眼,穿過雨幕,目光直直落在阿梨的身上。


阿梨一愣,察覺到他的視線,但很奇怪,她心裡並沒有不舒服的感覺。老人的目光溫和,帶著種沉重的情緒,但並不叫人覺得被冒犯了。


阿梨又抬眼去看另一人,卻驚訝地發現,那人是自己認識的人。


說是認識,也不全然,準確的說,兩人有過一面之緣。


見是自己見過的人,又是朝廷命官,阿梨最後一點擔憂也沒了,頷首道,“你們進來吧。”


車夫憨厚點頭,又出去牽馬,去屋檐下避雨。


老人和阿梨見過的蘇將軍,則踏了進來。


兩人進來後,便坐了下來,俱朝她懷裡的歲歲看過來。


阿梨下意識覺得不大好,卻見老人忽的開了口,他說話時,同阿梨見他的第一感覺很像,都是那種溫文儒雅的感覺,很令人安心。


他道,“這是你的孩子?取名了嗎?”


阿梨見他眼裡沒丁點惡意,仿佛隻是關心地詢問,就點頭道,“小名叫歲歲。”


她到底還是有些警惕心,沒提歲歲的大名。


老人卻不在意的樣子,點點頭,眼裡露出點笑意,溫聲道。“歲歲平安,這名字取得真好。我夫人給家中小女取名的時候,便極喜歡圓這個字,蓋因圓圓滿滿這個好寓意。隻是後來,算了生辰八字,大師說小女命中缺水,故而才換了沅。”


他說著,輕輕在桌上寫了一下那個“沅”字,“便是這個沅,三水沅。”


阿梨不太明白,隻當老人善談,見他十分和氣,就道,“很好聽的名字。”


老人溫聲道,“是極好聽,阿沅阿沅,她母親盼她圓圓滿滿,但終究人定不能勝天。阿沅兩歲時,便被歹人擄走,這些年,我同她兄長一直在尋她,沒有一日放棄過。好在,她母親在天之靈庇佑著她,終於讓我們尋到了。”


阿梨起初聽著,隻當故事在聽,雖覺得向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傾訴這些,有些匪夷所思,但她隻以為,老人家心裡頭苦,想找人傾訴了。


但聽到後來,阿梨心裡便油然而生起一股古怪的感覺。


她有些懷疑,但又在心裡朝自己道,那怎麼可能呢?


小的時候,她不止一遍想過,說不定哪一天,家裡人便來認她了。數九寒天在河邊搓洗被褥、凍得雙手通紅的時候想過,上山撿柴火的時候想過,夜裡餓得肚子咕嚕叫的時候想過……


等到長大了些,她便不再做這樣的夢了。


身邊也有人家賣女兒的,有的是窮得活不下去了,有的是貪圖女兒的賣身錢,有的是要給兒子娶媳婦兒,什麼樣的原因,什麼樣的理由,都有。


但獨獨有一點,所有人家都一樣。


那便是,但凡賣了女兒的人家,都不會再去惦記被賣了的女兒。即便他們清楚知道,女兒被賣到了哪裡。


從那時起,她便不再做那樣的夢了。


可是,眼前這一幕,每一個細節,都在明晃晃暗示她,你可以做這個夢。


對面就是客棧,如果是想避雨,正常人應該會選客棧,若是雨不停,在客棧住一晚也方便。可他們偏偏舍近求遠,來書肆避雨。


隻有一個理由,比起避雨,他們有更加在意的人或者事。


譬如,老人口裡的阿沅。


阿梨盡可能保持理智,在心裡分析著自己看到的一切,直到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結果的時候,她忽的感覺到了茫然。


她是阿沅嗎?


阿梨抿著唇,心裡亂糟糟的,抬起眼,便見到老人望著自己的眼神,柔和中摻雜著疼愛,她從沒被長輩這樣注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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