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的時候,華娥就在旁邊盯著我。
「我們北地女子,不似你們斤斤計較。衣裳被褥你盡管拿去,可這些釵镮若是寧家添置的,便通通不許帶走,沒有誰的銀錢是大風刮來的!」
她說話時,我正將一支珍珠釵子放入行囊。
華娥一把奪過:「剛才說不許偷拿,這便想趁我不注意將珠釵帶走,南邊的女人就是狡猾!」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小滿一把抱住她的手。
「不許搶三嬸嬸的東西!」
這一聲徹底觸怒華娥,她一把甩開小滿:「什麼三嬸嬸!我才是你三嬸嬸!這合該是我的東西!」
華娥生得高大,小滿立時被甩飛出去,撞到桌上。
我連忙跑過去,扶著她摸了摸被撞到的手臂,好在並不算嚴重。
寧三郎上前兩步,擋在小滿面前:「娥娘,小滿還是個孩子,你別與她計較。還有小滿,你怎麼能這樣跟你三嬸嬸說話?來,跟三嬸嬸道歉。」
「我不!」小滿哭著喊了一聲,扭頭跑了出去。
寧三郎皺了皺眉:「這孩子,怎麼如此不懂事?」
「缺乏管教罷了。」華娥面上仍有怒氣,「你不是說你大哥大嫂平日忙於米鋪事務,侄女都是跟著你娘嗎?」
她盯著我,意有所指:「必定是有人將她教壞了,不妨事,待我成了她嬸娘,自然會教導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與寧三郎這樁婚事,實在太多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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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我寄錯信,與他人情投意合。
爾後他受傷失憶,愛上華娥,卻因我背上負心的罵名。
我對他與華娥,總覺得有幾分愧疚。
縱然華娥跋扈、寧三郎無禮,我也一再忍耐。
可事到如今……
我本來,也不是什麼知書達理、溫柔嫻靜的女郎。
「啪!」
一個茶盞砸到寧三郎身上:「瞎了你的狗眼是不是?!她推小孩子,你反倒要小孩子同她道歉!」
寧三郎還沒來得及反應,我又一壺茶潑到華娥臉上。
「還有你!什麼合該是你的東西?!那是我的珠釵!怎麼,你沒有爹娘給你準備嫁妝嗎?」
我發作得太突然,寧三郎與華娥都沒反應過來,待華娥尖叫著想來廝打我時,我已經抄起門背後的掃帚揮舞起來。
「三郎!」華娥被我逼得連連後退,「你就看著她打我嗎!」
寧三郎往前走了一步,卻遲遲沒伸手:「她畢竟是女郎,我……」
他不打女郎?還有這種好事!
我掃帚頓時舞得更起勁了,不但華娥,寧三郎臉上我也招呼,兵荒馬亂地竟然將這兩人都逼出了房門。
「夠了!」寧三郎伸手抓住掃帚另一端,「周照螢,你究竟要鬧到什麼——」
話還沒說完,一個巴掌劈頭蓋臉打在他臉上。
「我看是你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
10
這場風波最終以伯母的到來告終。
我早就知道小滿會去搬救兵,不然也不會對寧三郎與華娥動手,以一敵二吃虧的總會是我。
伯母淚眼婆娑地拉著我:「照螢,一定要走嗎?」
我笑吟吟道:「伯母,不,幹娘,如今您也看到了,我留下來隻會引得家中不睦。我知道您是擔心我,可我爹娘也給我留了幾分積蓄,就算搬出去也不愁吃穿。我就在槐樹巷裡賃一間房屋,您時常帶小滿來看我,可好?」
伯母知道我意已決,連連嘆氣:「是我對不起你娘,沒照顧好你。」
「怎麼會呢?」我倚靠在她肩上,「我娘去得早,我從小不知道被娘親疼愛是什麼滋味,可您待我好,教我怎麼挑衣裳、怎麼搭首飾,我心裡早把您當娘了。」
大郎聽說我要搬出去,也來勸我。
我把對伯母的說辭挑了幾句,打消他繼續留我的念頭,又託他替我留意附近是否還有房屋可僦。
大郎答應替我留意,沒半個時辰卻又找了過來。
「英娘有位朋友,家中正好有一處空屋,就在隔壁的杏花巷,左鄰右舍都是正經人家,你如有意,我便讓英娘帶你去看看。」
英娘,就是大郎之妻,她一向不太喜歡我,沒想到如今卻願意對我施以援手。
我感激道:「那便多謝英娘姐姐了。」
翌日,英娘便帶我去看那間屋子。
一進的小院,出門便是一條小河,院裡還長著好大一棵金桂。如今正是花期,遠遠便能聞到桂花香。
英娘見我喜歡,便道:「你若要賃,掠房錢便一月一付,一月兩錢。」
這個價錢顯然不公道,我這兩日也看過賃貼,便是單賃一間後罩房也得兩錢,更何況這獨門獨院,出門走一段便是正街。
英娘搶在我前面開口:「不是白教你佔便宜,這裡離米鋪近,我如今又有了身子,還得靠你做賬房。之前是一家人,你吃住都在家裡,沒單算工錢也不算虧待你。今後我每月給你五錢。」
我不再拒絕:「多謝英娘姐姐。」
出賃的東家就住在隔壁,送走英娘我上門去籤契,按好手印要付掠房錢時,卻被告知英娘已經替我付了兩年。
東家李大娘道:「英娘說,這都是你這幾年交的家用,之前想著總歸都是一家人,收了家用或是省了工錢都懶得清算,如今虧欠你的總該補上。」
我爹娘雖然都去得早,卻給我留下了幾分積蓄,我到了寧家,不好意思白吃白住,每月都交兩錢家用。
寧伯母不收,我便交給英娘。
她拿了錢,沒多說什麼,但從那時起但凡給小滿裁布做衣,總少不了有我一套。
想到這裡,我心中竟覺得抱憾。
伯母慈愛,小滿乖巧,大郎寬和,英娘面冷心熱,可惜我卻無緣嫁到這戶人家了。
11
我花了幾日將家中打掃幹淨,便又趕去米鋪算賬。
中秋剛過,好幾家酒樓都添訂了米糧。我這兩日將賬算清,好讓大郎去結錢,不然再拖幾日就該去鄉下收粟米了。
寧家雖然經營著兩家米鋪,但積蓄並不豐厚,賬上並沒多少餘錢。
尤其這幾年不太平,北邊斷斷續續一直打仗,雍州雖然沒受到戰火波及ťū́₄,但平頭百姓哪家不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幾家酒樓的錢不收回來,哪有錢去收好的粟米?
算盤撥到一半,兩道聲音吵吵嚷嚷地進了鋪子。
「三郎,不是我說你,你對家中的事也太不上心了。兩間米鋪都讓大郎把持著,你好歹也是家裡的兒子,難道就這樣看著?」
「娥娘,大哥經營米鋪是爹娘的意思,我對做生意也一竅不通,等著分錢不是正好?反正大哥也不會虧待我。」
華娥提高了嗓門:「你懂什麼!給你四成便叫不虧待你了?這還隻是賬上的,誰知道他們背地裡有沒有昧下銀子。我今日便來看看——」
簾子被人一把掀開,我一根手指還撥在算盤珠子上,便與華娥與寧雲志面面相覷。
幾日不見,這兩人的神色倒是都不怎麼好。
我也並不奇怪——小滿每日從私塾回來都先到我這裡玩一會兒,寧家這幾日發生的事我也有所耳聞。
先是英娘得知華娥推了小滿,怒氣衝衝地上門罵了她一頓,但華娥也不是什麼好性子,當場就跟英娘吵起來了。
好歹大郎與寧雲志都在,將兩個女人分開,各自安撫。
緊接著,華娥便在伯母面前明裡暗裡地說伯母不公,同樣是兒子,大郎接手了家中兩間米鋪,寧雲志卻什麼都沒有。
伯母被氣得夠嗆,卻不好對還未過門的華娥說什麼,便將寧雲志叫過去痛罵了一頓——
「你爹死的時候,你才六歲,課業不好被先生留堂,還是你大哥去接你的!長兄如父,你如今翅膀硬了,便想跟你大哥分家了!」
小滿學她祖母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一時令我不知道該哭該笑。
短暫的回憶很快被華娥的聲音打斷。
「你怎麼在這裡?!」
她一把搶過我手裡的賬冊:「寧家的米鋪,你一個外人摻和什麼?!」
米鋪裡還有客人,我不想生事,好聲好氣地解釋。
「英娘姐姐身子重,我幫她看賬,你們當我是賬房就好。」
「什麼賬房?我看你就是賊心不死!那日三郎說你答應退婚,我還當你是個果斷的人,沒想到竟然是搞欲擒故縱這些下作招數!」
華娥連連冷笑。
「被我趕出寧家,便在米鋪裡等著?真是好玲瓏的心思!」
華娥不管不顧,伙計已經被引了過來,挑開簾子往裡看,再遠處幾位客人甚至街上的路人也探頭探腦。
寧雲志也注意到了:「娥娘,這畢竟是在鋪子裡……」
華娥挑了挑眉,冷笑道:「寧三郎,你幫著她說話?」
寧雲志連忙道:「沒有,我隻是怕影響了家中的生意。」
他轉向我,神情難掩疲色:「周女郎,是大嫂請你幫忙看賬的?今後不必麻煩你了,華娥也會看賬,大嫂那邊我去說。」
華娥有一點倒沒說錯,寧雲志也是寧家人,米鋪也有他的一份。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便不再堅持,隻是叮囑道。
「過兩日就要去收粟米了,明日必須得算出來去找幾家酒樓結錢,不然會耽擱去鄉下的日子。」
寧雲志微微一怔,對我點點頭:「多謝。」
我轉身離開,身後又傳來華娥怒氣衝衝的質問。
「你對她道什麼謝?誰許你看她的?寧雲志,你別忘了當初是誰衣不解帶地照顧你……」
12
我到底不太放心,還是去了一趟槐花巷,想將這樁事說給英娘。
誰知英娘去隔壁鎮吃娘家的喜酒,大郎也陪著她一道。
我便將這樁事同寧伯母說了。
伯母沉默半晌,長長地嘆了口氣:「那位華女郎,是個有主意的,我看三郎也對她言聽計從。罷了罷了,她想看賬,便看吧……」
寧家的家事我已不好摻和,隻能從旁寬慰了幾句。
卻沒想到,華娥此舉,真惹出了禍事。
那是七日後的傍晚。
我一連幾日早出晚歸到城東打聽寧允之的下落,仍然無所獲。垂頭喪氣歸家時途經槐花巷,卻發現一層層的人圍在寧家門口。
我連忙湊過去,正好有兩位大娘認得我,七嘴八舌。
「照螢,寧家攤上大事了咧!」
我正想問,卻聽見堂中傳來小滿的哭聲,頓時什麼都顧不得了,拼了命地擠進去。那兩位大娘還不知道我與寧雲志退親的事,便幫著我吆喝。
「讓讓!讓讓!寧三郎未過門的媳婦來了!」
中堂也吵吵嚷嚷的,寧雲志被兩個壯漢押在地上,伯母抱著小滿,也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婦人團團圍住。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已經下意識地衝了過去,撞開那幾個婦人,撲到伯母和小滿面前。
「你們這是做什麼?!」
其中一個婦人,曾託我為她北上充軍的小兒子寫家書,所以攔住其他人勸我:「周女郎,我知道你已經跟寧三郎退親了。你還是走吧,別蹚寧家這趟渾水。」
寧伯母也推我:「照螢,她說得對,你快走吧。」
我搖搖頭,反手握住伯母的手:「您總得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從伯母口中,我得知事情的原委。
華娥包攬了賬ƭū́₎務,卻並沒在那兩日將賬算出來,反而將我整理好的賬冊搞得一團亂麻,從娘家回來的英娘挺著肚子算了一夜也沒理清。
小滿來找我,卻撲了個空,下鄉收粟米的時間不能再耽擱,英娘隻能將家中的銀錢都拿出來,又當了兩件首飾,湊足二十六兩給大郎。
時下不太平,大郎下鄉都要僱人押送,但這回囊中羞澀,大郎便沒請鏢師,隻僱了六位幫工。誰知真遇上流寇,不但搶了米,還殺了人。
六名幫工四死兩殘,大郎也沒能幸免,到現在都還人事不省。
英娘嚇得早產,被娘家接回去休養,幫工的家人找上門來,寧家卻拿不出賠償。家裡的餘錢本來就被大郎帶去收購粟米,如今伯母與英娘的首飾都當了,還從英娘娘家借了一兩銀子,才堪堪夠給大郎和那兩個負傷的幫工看病。
「沒錢,便賣鋪子啊!」
一個婦人紅著眼叫嚷:「我們當家的難道就白死了?」
伯母嘴唇顫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握住她的手,隻覺得冰涼徹骨。
「鋪子,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