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南雁歸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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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月前報的,那為什麼你們現在才給我打電話?」


「哦是馮先生交代的,他說他有空會帶你來,如果八個月後沒來就讓我們給你打電話。」


後面他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滿腦子都是八個月前,八個月前。


馮霽遠為什麼那麼早就給我找好駕校?


他不是說了要親自教我的嗎?


他要當小狗嗎?


我的心揪成一團,大夏天的手腳一片冰涼。


我伸手攔了一輛車去警察局找馮霽遠的領導。


看到淚流滿面的我,他的不少同事都過來安慰我。


但當我哽咽地詢問馮霽遠的消息時,安慰我的人又變得沉默。


最後還是馮霽遠的領導開了口,告訴我馮霽遠失聯了。


一句很簡單的話,我卻怎麼都理解不了。


什麼叫失聯了?


怎麼會失聯呢?


好好的人啊,那麼大的一個人啊,怎麼就失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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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說過的,他明明答應過我的!


我在辦公室裡泣不成聲。


哭過之後,我去洗手間整理了一下自己。


阿姨讓我今天過去吃飯,我不能讓她擔心。


等眼睛看著沒那麼腫了,我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盡管我努力佯裝正常,但還是被阿姨看出了不對。


無奈我隻能說被學生家長為難了。


「阿姨你說,孩子喜歡奶奶不喜歡外婆,這家長也怪我,說我當老師的沒有教會學生關愛老人。」


我繪聲繪色地給阿姨描述那個奇葩家長,她也很配合,跟著我一起吐槽。


話畢,餐桌又安靜了下來。


我想了想,遲疑開口:


「阿姨,前兩天霽遠給我發了條信息,說他一切都好,不過任務還需要一段時間,讓你不要擔心。」


阿姨夾菜的手一頓,點了點頭。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一時間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講話。


我不知道阿姨有沒有識破我這個拙劣的謊言。


我盡力粉飾太平,假裝一切正常。


馮霽遠還沒回來,所以我要幫他照顧好阿姨。


13


跟馮霽遠重逢後的第三個春節,他還是沒有回來。


我依舊是跟阿姨一起過的年。


今年江畔有煙花秀,窗簾沒拉,煙花綻放映得玻璃忽明忽暗。


電視裡那些演員載歌載舞歡度春節,電視外我跟阿姨在包餃子。


餡是阿姨調的,我拿著擀面杖擀皮。


手腕上的手镯跟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音。


阿姨盯著我手腕上的手镯良久,兀地開口:


「南雁啊,要不你把手镯還給阿姨吧。」


我擀皮的手一頓,手足無措地抬頭。


「阿姨?」


「老物件不值錢的,阿姨出錢,我們去打個金的。戴上新的手镯,我們南雁也要過全新的生活。」


我捂著手镯沒說話,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桌子上,打湿了桌面上的面粉。


阿姨沒有講話,耳邊隻有窗外的煙花聲和電視機裡觀眾的笑聲。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或許是一分鍾,或許是一小時。


阿姨嘆了口氣,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說去煮餃子。


「鍋裡的黃豆豬蹄肯定爛糊了,我還給你燉了雞湯,加上我去新疆旅遊帶回來的紅棗煲湯,喝了很滋補的。」


我點點頭,扯出一個笑臉。


阿姨端著餃子進了廚房,沒再提手镯的事。


吃完餃子,我跟阿姨早早就上床睡覺。


我睡的是馮霽遠的房間。


每當我想他時,我就會把自己牢牢裹在被子裡,就當是他抱著我了。


夜裡我做了個噩夢,醒來後翻來覆去睡不著。


起來喝水,卻發現客廳的門開著。


我跑去敲阿姨的門,發現她沒在床上。


霎時間我手腳冰涼,外套都沒來得及拿就跑了出去。


最後我在小區不遠處的長椅上找到了阿姨。


她呆呆地坐在那裡,額頭在流血,手腳冰涼。


「阿姨,這麼晚了,你怎麼不回家呀?」


「啊?我在找我兒子啊,老馮大過年的又值班了,霽遠那個臭小子大晚上也不知道去哪裡野了,我得去找他啊,我給他包了餃子,牛肉大蔥餡的,涼了就不好吃了。」


阿姨手裡緊緊抱著全家福。


「霽遠已經回家了,正到處找你呢,你也跟我回家好不好呀?」


阿姨點點頭,但站起來的一瞬間又重重倒了下去。


等待救護車的過程中,我第一次痛恨自己。


為什麼不學車呢?為什麼不考駕照呢?


為什麼這麼無能,這種時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待呢?


等林意急匆匆趕到時,看到的就是我穿著睡衣和一隻拖鞋的狼狽模樣。


「南雁,你怎麼樣?」


「林意——」


一見到林意,我的眼淚就噴湧而出。


「我好想他啊,我好想馮霽遠,他到底在哪裡?為什麼還不回來啊?」


哭吧,周南雁。


眼淚哭幹了,才能繼續向前走。


14


阿姨出事的第二天,我就去了駕校。


接待我的教練很和藹,全程沒有大聲跟我說話。


教練見我驚訝,笑著跟我解釋:


「之前馮先生專門來我們駕校找的我,還給我包了一個大紅包,叮囑我說周小姐膽子小,讓我不要對你太嚴厲了。


「他是你男朋友吧?對你可真好,這次怎麼沒陪你一起來?」


我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小聲道:


「他去出差了。」


學了半小時後,我借口上洗手間下了車。


今天的天氣可真差,一點都不適合學車。


風這麼大,吹得我眼睛都模糊了。


之前我遲遲不學車,是我一直在等馮霽遠。


高中時他答應教我學自行車,卻失約了。


但七年後他又突然出現,履行了他的諾言。


那是不是隻要我一直學不會開車,下一個七年他會再次出現在我身邊呢?


但阿姨的事讓我現在還心有餘悸。


馮霽遠在前方保衛我們,我也要幫他保護阿姨。


從駕校出來,我直接去了醫院。


到了卻發現病房已經空了。


隻有床頭櫃上有一封信。


「南雁,好孩子,阿姨這次肯定嚇到你了。


「我身體已經不好了,我是烈士家屬,組織上安排我去療養院休養。


「聽說那裡環境不錯,冬天一點都不冷,還能認識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孩子,這幾年來,我眼看著你臉上的笑越來越少,除了上班就是陪著我這個老婆子,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


「霽遠已經虧欠了你,阿姨不能再拖累你了。你別亂想,我不是在趕你走,也不是再也不見你的意思,逢年過節我們還是可以再相聚的。隻是南雁啊,阿姨覺得你應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霽遠可以是你活著的意義,但不應該是你活著的唯一意義。


「希望再見面,能看到一個積極樂觀的南雁。」


我就說今天天氣不好吧。


不然我怎麼會不停流眼淚呢。


15


答應阿姨找尋活著的其他意義之後,恰逢學校有個去偏遠山區支教的活動,為期兩年。


我第一個報了名。


山裡的條件確實不大好。


水龍頭裡沒有水,雨季時房頂卻會漏水。


這裡的人也沒禮貌,不講衛生不尊重老師。


但我知道,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他們隻是太苦了。


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全力,那麼其他的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盡我所能去教導他們。


站起來, 走出去。


我不知道效果怎麼樣, 但學生們確實越來越喜歡我了。


課後我在講臺上改作業,有一個小男生扭扭捏捏地走到我面前。


「怎麼了?是有什麼題不會嗎?」


他搖搖頭,眼睛烏溜溜地看著我。


然後抬手,將一串手串遞給我。


「周老師, 這個送給你,這是我周末跟我爺爺去山上撿蘑菇的時候撿到的。」


手串是無患子串成的, 中間那顆是一個紅色的珠子, 上面刻了平安二字。


「這手串你是哪裡撿到的?」


我跟馮霽遠還沒正式在一起前,我幫我的同事代了一節綜合實踐課。


那節課的主題是做手工, 剛好小區的綠化帶落了一地的無患子, 我就收集起來串成手串。


無患子手串有平安的意思。


跟馮霽遠在一起後,我把手串送給了他。


可把他樂壞了, 不但拍照發了朋友圈,甚至還在工作群裡炫耀。


那段時間他見到同事的第一件事就是擺弄手串。


這個男生撿到的, 跟我送給馮霽遠的那串一模一樣。


甚至被我不小心弄花的珠子位置都一模一樣。


見我這麼激動,那個男生有些緊張。


「就在溪邊的那座山後面, 挺遠的,要先翻好幾座山才能到呢。」


我懷著復雜的心情撥通了馮霽遠同事的電話。


第二天, 就有一大批警察帶著警犬來到這個小鄉村。


在小男孩的帶領下,警察翻遍了整座山。


隻在一棵樹下的坑裡找到一個防水袋。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線索。


我有些高興,又有些失望。


沒有找到人就好, 那就代表還有希望。


但世界那麼大, 馮霽遠你又在哪裡呢?


「袋子裡有什麼?」


馮霽遠的同事沒有回答。


「是機密啊, 沒事,沒事。」


我擺擺手,轉過身想走, 卻被叫住。


「裡面有一張給你的紙條。」


我的眼睛一瞬間亮起,沒有注意到警察眼裡的同情。


我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那張寫在香煙殼上的紙條——


【南雁吾愛,忘了我, 好好生活。】


短短十一個字, 我卻看了很久很久。


有小水滴落在紙面上,將上面的字暈染得一團黑。


騙子, 小狗,討厭鬼!


我才不會聽小狗的話呢。


我慢慢往宿舍走。


剛幫我查監控的警察也從電腦屏幕前抬頭看了過來。


「(「」因為哭得太多,我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了。


但我還是拿出一本書, 將紙條小心夾在書裡。


書是沈從文的《邊城》。


記得高中我看《邊城》結局的時候, 還有些唏噓。


「他也許永遠不回來了, 也許明天就回來。」


馮霽遠, 你呢?


你什麼時候出現?


迷迷糊糊間, 我好像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朝我走來。


是馮霽遠。


隻是眼前的馮霽遠好像跟我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霧的後面,有時候是 17 歲那年的馮霽遠,下一瞬間又會幻化成穿著警服的馮霽遠, 手腕上戴著我做的無患子手串。


我愣愣地盯著他,想伸手撫摸他的臉,霧卻突然變得又黑又厚。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


馮霽遠笑著問我。


「你啊, 我當然認得,不就偷我車那個警察嘛,找我幹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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