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月照何年
3355

江聽弦扣在我腰間的手陡然收緊,長長的睫羽掃下來,咬牙切齒。


「裴年,你有沒有心?」


「當初你放棄過我一次,如今我心甘情願被你利用,你還是要放棄我嗎?」


我怔愣地抬眼,茫然無措。


「你還要幫我?」


江聽弦嘆了口氣,埋首於我頸間,嗓音模糊。


「我若不幫你,何至於同她走得這麼近。」


他的話鋒一頓,壓低了聲線,竟然有些令人難以抗拒的懷念和釋然。


「你的父親,同樣也是我的老師。」


「我繼承他的遺志,自然也要為他翻案。」


「當初沒有答應你,是因為證據不夠,還不到時候。」


我的心間一滯。


抬起頭,卻看見男人的眼眸深深注視著我,帶著經年的眷戀與不舍。


江聽弦對著我彎了彎眉眼,眼角潋滟。


「這一次,你可以相信我。」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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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了江府。


江聽弦和我一起,將從前有關案子的蛛絲馬跡都整理了一遍,從頭捋過來。


他和清河公主走得更加近。


京中的傳聞甚囂塵上,都說江聽弦不日便會迎娶公主,權勢更上。


我聽聞這消息時,正被江聽弦按在懷裡。


熾熱黏膩的呼吸從我耳後一路流連,最後停在我的頸側糾纏。


我回到江府以後,他實在纏人得緊,無時無刻不同我處在一塊兒。


凌亂的呼吸中,我推開江聽弦。


「清河公主的事情怎麼樣了?」


江聽弦的動作一頓,壓抑著喘息,又重新俯身。


「兩日後。」


還不待江聽弦有下一步動作,房門被人敲響,門外傳來沈辭的聲音。


「江相,我有事相商。」


從我入江府之後,沈辭便和江聽弦不知在私下談了什麼,達成了某種共識。


我猜和清河公主有關。


江聽弦的眉眼染上淡淡的不耐,伸手替我理好衣服,才慢條斯理開了門。


沈辭的目光越過距離,看向房內的我。


有種看不清的晦暗難言。


江聽弦稍一側身,就擋住了沈辭的視線,他的語調淡漠而不悅。


「去書房談。」


17


江聽弦回來時我已經睡下了。


床榻一重,我的身側就多了個人。


睜開眼,江聽弦就半撐著身子垂眸看我,冷光下的皮膚有些蒼白。


見我醒來,他開了口,聲音低柔而涼薄,如同天色瞬暗。


「怎麼不睡?」


我太知道他想聽什麼,於是從善如流地鑽入他的懷裡。


「在等你。」


江聽弦果然滿足地笑了一聲,修長指節一抬,輕柔拍著我的後背。


「嗯,那我哄你睡。」


不得不說,也許是多年前,我和江聽弦同床而眠的習慣保留了下來。


在他懷中,我的困意真的漸漸湧上來。


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有人幽幽長嘆了一句,然後我的額頭落下一點涼意。


我迷糊著,還以為自己在從前的書院。


「江聽弦……」


低緩又沉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在。」


18


江聽弦和沈辭的計劃開始了。


先是從前科舉落榜的考生告到御前,陳告清河公主徇私舞弊,與科舉考官勾結。


再是由清河公主選拔上來的一批官員出了事。


貪贓枉法,草菅人命都是常態。


要緊的是,從清河公主府中,還搜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玉璽。


雖然是仿制的,卻也足夠皇帝震怒。


這還不夠,大批的官員同時上奏,請求皇帝從重處罰清河公主,切不可徇私。


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算時間,江聽弦應該就要從宮中回來了。


但是。


他見不到我了。


我設想過呈上如今的證據,皇帝會如何處理清河,僅僅貶謫,對我來說還不夠。


我父親的案子,那麼多的人命,那麼多學子十數年的寒窗苦讀。


清河的一條命,必須全部償還。


我要的,是他們能夠清清白白立於世間,不畏皇權,不掩初心。


我凝視著手裡的紙頁,這是我從父親死的那日起便寫好的陳情書。


陳的卻不隻是我父親一人的冤屈。


清河公主之案,是她的罪孽,卻也是當今朝政的弊端。


廣開言路,廣納賢才,對於這位陛下來說,都不如自己的皇位重要。


他是真正的帝王。


多疑猜忌。


我這次的陳情,必然會使他震怒,今日之我,恐怕難以見到明日的太陽。


但我突然就想起少時,我曾在書院門口看見的,張貼著的一幅字畫。


那上面寫著: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我雖為女流。


亦往矣。


19


我跪在皇帝面前時,平靜得異常。


他有一張和清河公主很像的臉,一樣的剛愎自用,一樣的深沉難測。


臺面上的東西被盡數砸落在地。


我的額頭被砸出血跡,卻依舊在叩首,聲音不減。


「請陛下改革考制,給天下學子一個活路。」


不再年輕的帝王帶著怒火冷笑。


「你的意思是朕斷了天下學子的活路?」


我正想開口,恍惚間卻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而來,跪在了我身側。


我偏頭看過去。


江聽弦一身絳紫袍服,背脊挺拔,即便是跪著的,也依舊是一派矜持貴氣。


他微微偏頭,清貴的眉眼裡裝著春日流風,朝我彎了彎唇角,是安慰的意味。


下一刻。


他重重叩下去,聲線堅毅。


「請陛下,改革考制。」


皇帝的臉色這下真是難看到了極點,他指著江聽弦,指尖微微發顫。


「江聽弦,你也覺得朕做錯了?」


江聽弦垂眸不語,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陛下錯了。


我無奈閉上眼,我本不想連累江聽弦。


「你為何要來,這件事我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你是瘋了不成?」


江聽弦就這樣轉頭看著我,漆黑的眸微微一彎,隻是伸手握住我的指尖。


他的聲線居然帶了笑意。


「若是能和你死在一處,也是好的。」


我扯開嘴角,笑了一聲。


生前不能相守,死後合葬一墓。


聽起來,倒也不錯!


20


我和江聽弦沒死成。


因為沈辭及時趕到,帶了一份萬民請願書。


我看見那張發黃破爛,歪歪扭扭寫著數不清的符號和名字的紙時。


眼眶湿潤了。


父親,你看。


我們所做並非一無是處,有人看到了,有人被打動了,所以女兒活下來了。


原來萬民所向。


可以與皇權相抗。


當然也有代價,皇帝殺不了我和江聽弦,卻可以罷了江聽弦的官職。


我和江聽弦走出宮門時,他突然停住腳步。


他的臉色蒼白,唇色卻緋紅得有些妖異,風鼓吹他的衣角,帶起一股冷香。


江聽弦目光幽深,極認真地盯著我。


「如今我沒有官職,大約也要被你拋棄了,是嗎?」


我沒有回答,隻是在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握住了他的手,然後向前走去。


江聽弦的薄唇緊抿,牽著我的手居然在微微顫抖,半晌我才聽見他低啞的聲音。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一分。


笑話。


如今萬事都已經完成,我毫無牽掛。


怎麼可能放開我年少時便傾心不已的月亮。


何況我的月亮,從始至終。


隻照我一人。


21


清河被下令處死。


因為皇帝發現,她在府中與封地,都養了大量的暗衛,數量之龐大。


可以威脅帝位。


行刑之前,我去看了她。


曾經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烏發散亂,乞兒一般躺在天牢之中。


見我進來,她扯開唇角。


「怎麼,你也來看我笑話嗎?」


我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你天良喪盡,本身便是句笑話,何須我來看。」


頓了頓,我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以來的疑問。


「你究竟為何,當初要殺了我的父親,靈川書院的創建者?」


清河眯起眼,煞有介事思考了半晌,然後朝我轉了轉眼珠,笑得張揚。


「不記得了。」


我皺起眉,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清河看著我的表情,笑得更加放肆, 她捂住臉, 幾乎停不下來。


「我說我記不得了, 我一輩子殺了那麼多人,哪裡會記得一個小小的什麼書院。不順我意的人,殺掉便好。」


我覺得荒謬至極,轉身便走。


走到大牢門口時, 身後傳來清河淡淡的聲音。


「那個院長, 我想起來了。」


我停住腳步。


「京城的科考制度幾十年不變, 他非要不管不顧地來改, 那不就隻能死了。」


「你以為我不動手, 他就能活嗎?」


「庶民呀,真是愚蠢至極。」


22


我和江聽弦開始共同打理書院的事宜。


他到底是為官做宰的人, 處理起來比我不知道我利落多少。


但是書院依舊難有起色。


因為陛下在刻意打壓。


天子一言,天底下敢來書院的人還真就沒幾個了。


我日日守著空無一人的書院。


終於有一日我忍不住了,丟下手裡的書卷, 轉頭問江聽弦。


「去不去南疆?」


江聽弦看過來,眼中是風雪俱滅的清寂, 他撿起我丟下的書擺好,這才回答。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兒。」


然後我們便啟程去了南疆,異國圖志上所寫的, 如今才有機會見到。


我和江聽弦在懸崖賞月,峭壁飲酒,看大漠孤煙,賞落霞孤鹜。


千山孤寂,萬鳥飛絕。


但是身邊人。


恆久常在。


23 番外


我和江聽弦第二年就回京了。


陛下駕崩, 新帝即位。


這位新帝,是江聽弦做太傅時一手教出來的學生。


他即位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五道詔令, 把江聽弦請了回來, 繼續做宰相。


重新站在這巍峨皇城面前,我和江聽弦相視而笑, 心境卻和從前不同。


他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酒杯,不緊不慢同眾人商談。


「作全」如今再回。


卻是為開闢前路, 生民立命。


前路雖漫漫,但我輩之人, 終有一日。


可開萬世太平。


……


貞和二年, 宰相江聽弦力排眾議,得新帝支持, 推行科考改革。


貞和五年, 第一批改革後的學子入京,參加春闱, 榜上有名者,十之五六,出自寒門。


貞和十六年, 朝中舞弊勾結風氣一改, 政令清明,海晏河清。


貞和十八年,宰相江聽弦告隱回鄉。


觀元十二年, 前朝宰相江聽弦身故,葬入天下士人陵,與其妻裴氏合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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