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月五十萬,表現好的話,薪資翻倍。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就直接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空調外機前凌亂。
18
從我把宋淮的名片帶回家,壓在枕頭下的那一刻起。
我和宋淮之間的羈絆就開始了。
後來是奶奶突然暈倒,我站在醫院繳費窗口束手無策的時候。
宋淮來了。
他修長的胳膊從我身後穿過,一張黑色的銀行卡遞給了護士小姐姐:
「安排最好的病房和醫生,所有費用扣這張卡裡的。」
那天我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向他的呢?
大概是戒備,或者是崇拜。
當時的我已經是成年人了。
我知道,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的巧合,宋淮出現在這裡一定是有人通知他的。
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奶奶確實需要他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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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尊嚴確實不堪一擊。
我跟在宋淮身後,主動拉住了他的衣角:
「宋先生,或許我可以……」
「可以什麼?」
宋淮明知故問。
我有些窘迫,支支吾吾半天都說不出「情人」兩個字。
最後還是宋淮牽起我的手,寬大的掌心輕輕揉亂了我的頭發:
「放心,我不是變態,那些事我不會強迫你。我隻是當下覺得你有意思,你不必有負擔,因為指不定哪天我就對你不感興趣了。」
他還告誡我別對他產生感情,他們那樣的人遲早是要為了家族利益而聯姻的。
可到後來,先產生感情的人卻是他。
說自己不是變態,卻在兩年後得知我也喜歡他後,將我整夜整夜地折磨。
那天所有的話,隻有那句婚姻不是他能做主,成了事實。
奶奶撞破我和宋淮的關系,是我們在巷子裡偷偷接吻被她看見了。
小老太沉默了大半個月。
我知道她接受不了我出櫃。
畢竟,她還盼著有一天能抱曾孫。
可她終究在我一次次望向宋淮的笑意中妥協了。
我不敢想從封建社會中走過來的奶奶是怎麼的心境對我說出那樣的話。
她說:「小璟啊,婚姻並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比起你的快樂,奶奶也不是那麼想抱曾孫。如果你和小淮在一起,你能幸福,奶奶祝福你們。但你要清楚,你們之間會很困難。如果有一天你累了,走不下去了,就回到奶奶的小院,奶奶永遠等你。」
可是後來,我累了。
回到奶奶的小院時,卻空無一人。
19
給宋淮當情人的第五年,他媽媽找到了我。
宋淮媽媽找上門的那天,是胡同裡一年一度的餃子節。
整條胡同裡熱鬧非凡。
大家都穿著樸素的衣裳,就連宋淮也是。
這裡的人都不知道我和宋淮的關系,隻當我們是從大學一起走出來的同學。
餃子下鍋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豪車開進了巷子。
生活在胡同裡的人,大多數一生都接觸不到像宋淮這樣的人。
更不會知道眼前這輛豪車,是我們普通人奮鬥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
宋淮被車鳴聲吸引回頭,看清車牌號的那一刻,他握著擀面杖的手微微一頓。
「怎麼了?」我問。
宋淮埋著頭,語氣平淡:「沒事,你先包著,我一會兒回來。」
臨走的時候他趁著大家討論是誰家豪車的時候,偷親了我一口。
當時的我們雖然關系不夠光彩,但卻實實在在地甜蜜。
一個偷親,就能讓彼此露出真心實意的笑。
宋淮朝豪車走去。
我順著他的背影看去,與車裡的婦人對視上。
婦人勾唇,笑得輕蔑。
手裡的餃子皮莫名被我捏爛。
我知道車上的人是宋淮的母親。
但我沒想到,一個從豪門裡走出來的女人,也會像巷子裡的阿姨們一樣不顧面子,當眾罵街。
宋淮剛走過去,一個響亮的耳光就打斷了胡同裡的熱鬧。
我整個人愣住了。
剛要衝過去的時候,婦人已經拎著名貴的包包踱步到我面前。
揚手,落下。
清脆的巴掌聲將胡同裡的熱鬧徹底打斷。
周圍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叔叔阿姨們。
大家蜂擁而上,質問婦人為什麼動手打人。
婦人隻用了一句話,便平息了所有質問聲:
「徐璟,我們宋氏集團資助你念書,你卻忘恩負義勾引我兒子!讓我兒子成天跟著你一個男人廝混!還妄想拒絕和林氏千金的聯姻!你自己不正常就算了,為什麼要帶著我兒子和你一起做變態!」
宋淮媽媽歇斯底裡,拽著我的衣領,撓花我的臉。
宋淮衝過來護著我:
「媽!夠了!是我先找的阿璟,是我用他奶奶的病來威脅他和我在一起的!」
隨著宋淮的嘶吼,周圍的叔叔、阿姨們看向我們的眼神開始變了。
再也不是從前的欣賞和喜歡了。
厭惡,惡心,唾棄。
連帶著奶奶也因為這場鬧劇而顏面無存。
從前叔叔阿姨們會說:「徐老太太,一個人把孫子拉扯大,真是不容易。」
現在他們會用看髒東西的眼神看我奶奶,說:「一個寡母子能養出什麼好東西!」
然後再告誡他們的孩子:「你要是敢和同性在一起,看老子不打死你!」
因為我,小老太太一世的清白在晚年徹底毀了。
但她始終在笑。
對著我笑。
對著宋淮笑。
她會對著我們說:「好孩子,你們都是老婆子的好孩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反對你們,但隻要我老婆子還在一天,這個世界上就一直會有一個人祝福你們。」
說著她哽咽了:「可是……祝福太少了。我的孫子那樣好,應該被所有人祝福才是……」
不是的。
奶奶,小璟一點都不好。
其實在宋淮媽媽來胡同之前,我就見過她。
20
她警告過我的。
是我自私,是我單純地以為,隻要夠愛,就可以跨過萬難。
可事實證明,我們是俗人。
連世俗的眼光都無法避免,又怎麼跨過萬難?
是我讓奶奶在晚年還遭人白眼。
再後來,奶奶出去撿瓶子的時候,被頑劣的孩子推倒在地。
等我趕到的時候,奶奶頂著大太陽撿來的瓶子散落了一地。
一個老太太躺在馬路中間,因為有人一句「影響市容」,被幾個壯漢拖到了旁邊的草叢,無人問津。
沒有人報警,沒有人搶救。
準確來說,是沒有人敢去多管闲事。
因為授意這件事的人是宋氏集團的總裁。
當時的宋氏集團雖然不及現在,但依舊是普通百姓眼裡的天。
去醫院的路上,我是崩潰的。
救護車上的電子儀器,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一路上,奶奶一直被搶救。
醫院裡,醫生讓我去繳費。
這幾年在宋淮身邊,我拿了他的錢,做了點小投資。
有自己的存款。
但是這些錢卻不能給奶奶續命。
搶救室的燈滅了,醫生出來對著我嘆氣,搖頭:
「很抱歉,我們盡力了。患者現在是清醒的,你進去好好道別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手術室的。
這一天,遲早會來。
我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但沒想到真的到了這一天,我所有的準備都消失殆盡。
躺在手術床上的老太太真的很小,很小。
那麼小的身體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連接著各種冰冷的儀器。
我有些失神,恍惚。
我當時在想什麼呢?
大概是在想:【這麼小的一個老太太,是怎麼把我拉扯到這麼大的?】
這個問題,我至今都沒想明白。
奶奶見我進來,想抬手摸我。
但她沒有力氣抬起手,我走過去將她的手輕輕放在我的臉上。
「小璟……」
「奶奶,我在。」
「把小淮叫過來吧,奶奶想見見他……」
我知道的。
奶奶生命的最後,隻想和我待在一起。
她讓我把宋淮叫過來,是因為她知道我需要有一個依靠。
自從宋淮媽媽那件事後,我就開始躲著宋淮。
奶奶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總是那樣好。
讓我常覺虧欠。
「小璟,奶奶想在最後的時間裡記住你幸福的樣子,等奶奶去天上了,就能一直記著我們小璟幸福的樣子,然後一直祝福著我們小璟。好嗎?」
我點頭。
在走廊上一遍又一遍撥打宋淮的電話。
終於在第四通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我著急一通輸出,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裡,我卻連擦一下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宋淮,你現在在幹嗎?你能來醫院看看奶奶嗎?奶奶快不行了。她想再見見你,我們在人民醫院四樓急診室……」
話被打斷。
是陌生的聲音。
女人的聲音。
21
「你好,我是宋淮的未婚妻,林姝彤。阿淮現在正在陪我爸爸下棋,他把手機放在我這裡,讓我幫他回消息,接電話。徐先生,你覺得一個連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的人,會有時間去看一個毫不相幹的老太婆嗎?」
我低聲哀求:「麻煩您幫我轉告一下,可以嗎?至少讓他知道奶奶快不行了……」
眼淚又開始泛濫。
電話那頭的人冷笑道:「徐先生,我是宋淮的未婚妻,你明白什麼是未婚妻嗎?他即將和一個女人結婚,他的性取向很快就能回到正軌,麻煩你別再用那些拙劣的手段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你和宋淮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就算他現在過去了,你們又能怎麼樣?是你抗衡得了宋氏和林氏,還是想讓宋淮為了你放棄宋氏集團繼承人的位置?」
我還想繼續哀求。
卻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宋淮的笑聲。
他說:「今天沒什麼事情比陪叔叔更重要,林叔叔,這局你可別再讓著我了。」
林姝彤繼續道:「還需要我幫你給我的未婚夫傳達嗎?」
她故意加重了「未婚夫」三個字。
我自覺掛斷了電話。
回了手術室,我強扯出一個笑告訴奶奶,宋淮在來的路上了。
奶奶為了在臨死前再看看我幸福的樣子,硬生生和死神抗爭了將近半個小時。
宋淮沒來。
奶奶堅持不住了。
她擺擺手讓我靠近。
小老太太氣若遊絲,卻依舊要把最後的祝福給我聽:
「小璟,奶奶希望你一直開心幸福。小淮是個好孩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你們都是好孩子,壞的是這個世道……」
奶奶的手徹底垂了下去。
我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奶奶!」
我絕望地叫喊著,卻再也得不到回應。
22
宋淮來醫院的時候,我正在收拾奶奶的遺物。
他一身酒氣,衣服亂糟糟的。
襯衫的領口上還有口紅印,周身都是女人的香水味。
宋淮衝進病房的時候,扶在門框上大口喘著氣,眼底一片烏青,眼眶裡布滿血絲:
「奶奶呢?」
我抬眼看著他:「昨晚十點二十五分走了。」
「阿璟……對不起。」
我搖頭:「不用道歉,你本來就沒有義務來。」
其實我很想問問他,為什麼要把手機給別人。
可是我口中的別人,是他的未婚妻。
我又想怪他,明明前一天還在院子外面徘徊到深夜,隻為見我一面的人,為什麼昨天就去陪未婚妻的爸爸下棋了。
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呢?
我有些累了:
「宋先生,你回去吧。這裡不需要你。」
宋淮有些頹敗地朝我走過來。
「宋先生」,相愛過的人,最懂怎麼刺痛對方的心。
三個字,我便讓宋淮的脊背彎了下去。
他聲音沙啞,給我解釋昨晚他為什麼會去林家:
「我去林家是為了退婚,林姝彤的父親說讓我陪他下棋,隻要能贏他,他就同意退婚。並且認我做他的幹兒子,林宋兩家依舊能在生意場上互相扶持。但我沒想到我媽會給我下藥……醒來的時候衣服就成這樣了,但我保證我什麼也沒做……真的,阿璟,你信我!好嗎?」
當時的我們還是太年輕。
怎麼能玩得過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幾十載的商人。
可一切終究是不重要了。
宋淮是為了我們,才錯過奶奶的最後一面。
他的心裡何嘗不比我難受?
我還有什麼資格責怪?
追其根源,我才是害死奶奶的人。
如果在宋淮媽媽第一次找到我的時候,我就乖乖離開。
奶奶興許還能活到百歲。
那天,我給宋淮說,給我時間。
然後安葬完奶奶後,我連夜離開了北京。
因為我收到了宋淮媽媽的短信。
一瓶安眠藥,一杯白水。
和一句話。
【失去至親的感覺不好受吧?你應該不希望小淮和你一樣吧?】
23
這個噩夢一直持續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我滿頭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