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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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懷川被貶為賤籍時,我沒提過一句退婚。


可他被封忠義侯後,竟要娶庶妹為妻。


讓我,做小。


1


中秋宮宴,圓月皎皎。


這是新皇登基後,首次宴請群臣。


京都富貴闲人們齊聚一堂,高談闊論。


可我才踏入大殿,周遭卻立刻靜默了。


數十道目光,齊齊聚在我們姐妹二人身上。


身側的溫寧,是我庶妹。


論理,她與往年一樣,並無資格入宮。


可她今日身上穿著的浮光錦,便是緣由。


那是陛下賜給朝廷新貴,忠義侯霍懷川的。


若隻是妻憑夫貴,在本朝司空見慣。ƭũ̂ₐ


可霍懷川按婚約,是我的未婚夫。


相府姐妹共爭一夫,近日京都百姓都在談笑的荒唐事,偏就這樣水靈靈又抬到了天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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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正要入座,溫寧忽就拉住了我衣袖。


一雙杏眼湿潤,天然帶著委屈,怯聲道:


「長姐,靠外風大,我能坐裡頭些嗎?」


沒人會給一張豎擺的桌子,分裡頭、外頭。


她此刻想坐的,實是上頭,壓我一頭。


我不說話,隻微笑著盯住溫寧雙眸。


與她一同僵持在此,靜聽身側貴女議論紛紛。


「聽說小偷,都是將偷養成習慣越偷越大的?今日偷件衣裳,明日偷個坐席,後日可能就要偷屋宅、偷人了吧。」


說這話的是將軍府千金,陳連嬌。


她幼時隨父兄住在軍中,開口話糙理不糙。


「皇家設宴,規矩森嚴,在這裝什麼呢。」


笑著柔聲嘲諷的是侯府千金,趙今宜。


她與我境遇相同,父親總在暗地寵妾滅妻。


路人皆知我受害,都願相助。


可背信者,總無羞恥之心。


熱鬧越鬧越大。


溫寧隻緊咬唇瓣,滿面通紅,像被欺負慘了。


可她的手卻依舊不肯松開衣袖,讓我入座。


一直等到了,霍懷川親自向這邊走來。


霍懷川身長八尺,高大魁梧。


英雄救美起來,也靠以勢壓人:


「寧兒想坐哪,讓她坐就是了。你平日不是最寬容大度,怎得今日就不行了?」


我偏不讓:「未嫁女,嫡庶有別。」


當眾被駁了面子,霍懷川濃眉緊蹙。


那雙眼掃向我時,早已不復少時柔情。


他冷笑,隨後輕輕牽過溫寧的手安撫道:


「寧兒,委屈你先坐這。一會兒求完聖旨,便可過去與我同坐了。」


聖旨。


看來,他今日是要公然毀約另娶了。


其實單憑溫寧和她小娘近來的囂張之度,我也能猜到這二人要做什麼。


隻是沒猜到:


十年情分,霍懷川偏要斷在此時此地。


祖輩們在這金鑾殿定下婚約,他也非得在這為他心上人求名分榮耀,丟給我十足難堪。


若說心中毫無酸澀,是強裝。


但正如此刻非要守住這個高位一般,我這嫡女眼裡比情意更重的,永遠是權勢。


3


美酒醉人,霍懷川一連喝了好幾盅。


溫寧關切的眼神掛在他身上,嘴也沒闲著:「霍家哥哥今日,果然很為我們的婚事高興呢。」


我微微一笑,懶怠爭辯。


這幾盅過後,那人身上志得意滿的驕縱分明越發褪下,流出幾絲煩悶。


而後歌舞畢,他該出列請旨之時。


也不知為何,猶豫再三才起身。


差片刻,外祖父的學生、禮部張侍郎早已先上前:「陛下,臣今日有寶要獻。」


他命人奉上錦盒,內裡有一把千古名琴。


梧桐面、杉木底、髹紫漆,是為九霄環佩。


「此琴之妙,琴音一起,眾人皆可知。」


席間貴人們聽他說得這樣玄妙,更來了興趣,紛紛談論起:「今日席間可有善琴之人?」


很快,就有人念出我溫雲的名字。


陛下一個眼神掃來,身旁公公立刻笑問道:


「溫家女,你可願獻琴一曲。」


溫寧的手還在席下微微顫抖,我已施施然答道:「臣女榮幸之至。」


4


靄靄春風細,琅琅環佩音。


陽春白雪彈奏到入迷之處時,我笑由心生。


向上望,正與陛下沉醉的眼神融出幾縷情真。


今日穿的這天青色,在貴女們粉嫩豔麗的衣衫中間,原本如同作配。


落在曲中,卻變為大殿裡獨特的一抹春意。


「好曲,意境深遠。」


陛下不吝贊賞,為我拊掌三聲。


席間贊嘆,即刻亦如泉湧。


「當賞,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少年皇帝一笑,威嚴中帶著上位者的逗引。


心跳不和時宜地錯跳一拍,幸而被理智拉回。


「臣女,願與忠勇侯共求一賞。」


席間愕然,皆以為我是要奪夫。


溫寧更是驚慌間,「不經意」將酒杯撞在了地上,輕聲喃喃著:「不可,怎會如此…」


陛下手指微動,示意霍懷川上前。


他一副堅貞模樣,跪倒在地:


「臣與溫家庶女溫寧,兩情相悅。此生,隻願娶她為正妻。」


給點顏色,還真扮上角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貨色,配不配得上我爭。


「臣女與忠勇候,幼時曾有婚約。可到如今,卻早已性格不合、志趣不投,實稱不上良配。」


忠言逆耳,霍懷川聽到這猛地抬頭,看向我的眼神難以置信,又燃著熊熊怒火。


他不甘,這句話是由我口中說出:


「今日懇請陛下,為我二人解除婚約。」


可我搶先,卻不是因著不甘。


隻是怕被退婚有損名節,無法再高嫁,才忍辱負重多時了!


5


宮宴散場時,我與溫寧分乘了兩輛馬車。


不少貴女們簇擁過來,恭ṭũₒ賀我脫離是非。


我一一謝過,感念她們今日無人與我爭琴。


然回到府中,大門一閉,卻再無半點喜氣。


溫丞相高聲怒喝:「不孝之女,跪下。」


我也看向了他身側的溫寧,高聲道:


「父親喚你,為何不跪?」


溫丞相氣得失語,好半晌才又問出一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敢不過問我,便在金鑾殿上請陛下為你退婚?」


我心中冷硬,忍不住嗤笑出聲:


「您與霍懷川商定讓溫寧做大、我做小時,可還記得您也是我的父親?Ṫūⁱ」


溫丞相長了年紀,更長了糊塗。


說不出理,也沒從他那些姨娘處學到胡攪蠻纏的法門,隻能眼睜睜看著我行禮告退。


溫寧卻急了。


搖晃起他的手,拼命地火上澆油:


「父親,父親莫怪姐姐,都是寧兒的錯。」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毫不客氣地回首,劈頭蓋臉賞了她一掌:


「的確是你的錯。」


但凡霍懷川牽扯上的,是溫府外任何一戶人家的小姐,我都早就能堂堂正正提了退婚。


而不是日夜擔心,為了她的幸福,她小娘會撺掇父親做出怎樣毀我清譽前程的事。


6


宮宴後頭日。


府中下人們皆以為我失了婚約,將徹底失勢。


除一同長大的貼身丫鬟外,都散去了別處。


我正好樂得清闲,在主母院裡細心整理完母親的遺物與嫁妝單子。


然而日暮,溫丞相下朝時。


封妃的聖旨便一同來了,宣我三日後入宮。


謝完恩,一大家子尷尬著都想散去。


我卻點了溫寧生母、楊小娘的名字命她留下。


「我母親的嫁妝,可不能置辦在溫寧的嫁妝裡頭,明日,便都交還於我吧。」


楊小娘慌了,淚瞬間就流下,委屈至極:


「夫人是何等的心善。若是她還在,也不可能不為寧兒添置嫁妝的呀。」


我微彎腰,貼在她耳邊輕聲道:


「我母親若還在,你也有膽子教唆溫家女兒未出嫁,便爬上男子的床嗎?」


不經嚇,楊小娘老實得膝都軟了。


我心中猜測得到驗證,也覺得雙眼發黑。


一年前霍懷川被貶為賤籍時,我曾去探望。


不僅當面向他許諾絕不會退婚,還為他彈奏了一曲瀟湘水雲,鼓舞他良臣,當則主而侍。


可他似是失了心智,隻想與我越界:


「女子的清白才是最重要的,雲兒,隻有你給了我,我才會相信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身子是自己的,清白也是。


斷沒有為了困境中的誰心安,就要獻出的理。


我以死相逼,才換得全身而退。


後來陛下登基,霍懷川再度得勢。


他忽然鍾情於溫寧時,我心中便有了疑慮。


直到昨夜,我回府更晚些。


見溫寧下了馬車後,那車繼續駛向忠勇侯府方向,心中再添八分Ţū²猜測。


現下,一切分明。


卻忿恨這相府自母親走後,真是髒透了。


7


楊小娘緩過神來,還是想搬救兵。


溫丞相在我這不管用,她便喚來了忠勇侯。


可男人,都是最看重自己臉面的貨色。


霍懷川一見我容光煥發,當即便跑了題:


「溫雲,往後該稱呼你為溫妃了。」


「難怪陽春白雪那樣的曲子,你從未對我彈過。想必是早就瞧不上我一個小小侯爵了吧?」


這兩日參透他對溫寧做的事後,我舊時那點情意早已煙消雲散。


眼下看見這張臉,隻覺惡心。


我背過身去,快言快語說得有理有據:


「或許溫寧同你說的是:我要搶她嫁妝。但你隻要知曉一句,她和她小娘偷藏的都是我母親的嫁妝,便是報官,也是我在理。」


霍懷川那腦子,卻像一夜失了智,


全然理出了新的意思:


「寧兒,是何等的心善!你又何必拿著你母親名號為難她。實話告訴你,那日宮宴你彈完琴後,我都曾有意想讓你與她一同做我的平妻。」


「可惜,你永遠都容不下她。」


天地良心,好大一張臉。


我幾乎是要被氣笑了,轉過身好心提醒:


「忠勇侯,才兩日過去,你已忘了陛下面前,是誰主動提的退婚了嗎?」


蒼天保佑。


恢復這段記憶後,霍懷川衝天的男子氣焰,終於和腦子一起收回了些。


可那該死的勝負欲,仍舊滅不去:


「無論如何,都是我先變心,我想退婚,我的確欠你一句抱歉。」


「你欠我一句抱歉,我倒也欠你一句感謝。」


謝他不娶之恩。


「送客!」


我笑著喊出這兩字時,霍懷川還在恍惚。


就連院中下人都比他懂眼色,聞聲立刻將人打了出去。


離府之前,我還有諸多事要了結。


他這些花花腸子,留著唱給溫寧聽吧。


8


從前貴女們小聚,陳連嬌總說:


「後宅是女子的籠。出嫁前,被困在一個裡,出嫁後,又飛進另一個裡。」


眾人聽了,都笑她是個心最野的。


可笑著笑著,眼中也都泛起淚光。


宮門閉,高牆深。


如今我飛進了這天底下最幽深堅固的籠子,忽而再想起,更覺得造化弄人。


嬤嬤們領我進了永壽宮,居主位。


還來不及獨自適應,當晚,陛下便來了。


不似宮宴穿著威嚴,他今日竟有幾分面熟。


轉了兩圈玉扳指後,忽然貼近笑問我:


「你是何時起,想要入宮的?」


我視線撞進那雙狹長的眼,看出其中審視。


便立刻起身,跪在他膝前示弱:


「天下沒有女子,不是時時仰慕陛下。」


陛下聽出是奉承,輕哼一聲笑得無奈。


伸出手輕勾起我下巴,以指腹摩挲朱唇:


「你秀外慧中,的確最適合伴駕。」


外殿的燈被盡數吹滅。


這夜,我初嘗人事,羞得唯有全心倚靠。


陛下卻精力更盛,十分餍足。


末了,還要把玩我的手逗樂:


「愛妃這指,柔嫩如春荑,難怪擅琴。」


一瞬,我隻覺得身下疼,心中也疼。


可既已走到這步,便必得爭這君恩。


9


陛下是先皇幼弟。


因是遺腹子,出生便在受封的雍王府長大。


先皇子嗣凋敝。


因而不僅待陛下亦兄亦父、關愛有加,甚至將他教導得比兩位適齡皇子更出眾許多。


可適逢先皇病重的緊要關頭,北狄來犯。


君心難測,陛下被一道聖旨派往邊關迎戰。


局勢瞬間撲朔迷離。


霍懷川偏在此時犯了混。


他不知天高地厚,讀了兩本史書就學人在朝堂上諫言「良將諸多,此緊要關頭雍王不宜離京」,不僅被皇子黨冠上「意圖抗旨」之罪,還連累陛下也沾上了居心叵測的罵名。


若非霍家祖輩功績累累,他死罪難逃。


所幸此人從前雖蠢笨,品行倒不錯。


一個落難,周遭個個都願拽他出泥潭。


霍家大哥自請隨陛下出徵,願以軍功相救。


我也私下寫了不少歌頌先皇與陛下情誼的文章,並冠上霍懷川的名字,為他加大賭注:


若其餘皇子登基,他已是賤籍,貶無可貶。


可若是陛下登基,他必能打個漂亮的翻身仗。


事實是,我賭贏了。


霍家大哥更因救駕身死,我們合力為隻會哀怨的霍懷川搏來一個忠義爵位,眼下他前途無量。


我卻後悔至極。


被背棄婚約,事小。


入宮後再想起,是自己親手在前朝種下一位心懷仇恨、隨時可能暗刺我的新貴,事便大了。


10


「微臣參見溫妃娘娘。」


這日在宮中偶遇霍懷川,本想裝作陌路。


他卻偏攔住我,還咬牙切齒、來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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