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修等不了一點。
因為他的修為已經被吸幹,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他絕望地在地上嘶吼大叫,那條用來拴我的鎖鏈,被徐盈盈拴在他的脖間。
墨修是掌門。
掌門沒了,九霄門群龍無首。
我召集所有弟子,手裡把玩著掌門令,清晰地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師尊已經下山入世,離去之前,留話將掌門之位傳給——」
話還未說完,下面已經軒然大波。
「師尊不在,掌門憑什麼給大師姐啊?」
「就是就是,咱們還有大師兄呢,憑什麼不是大師兄當?」
「大師姐一介女流之輩,壓根沒有資格當掌門。」
最後一句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裡。
我聽到一句又一句的辱罵,「女子無德」,「女子當掌門,讓人笑話死」,「女人根本成不了大事」。
我拔劍狠戾一劈,地動山搖。
所有聲音都吞了回去。
慢條斯理地將劍收回,我將未說完的補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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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掌門之位傳給外門弟子徐盈盈。」
19
不止是弟子們愣住了,就連徐盈盈都詫異抬頭。
我從儲物戒中拿出一堆靈寶法器交給她:
「你剛踏上仙途,根基不穩,這是給你防身用的。
「宗門誰不服你,殺了便是。」
所有人縮了縮脖子。
隻要有這些法器在,哪怕徐盈盈隻是個煉體修為,也能打得過任何一位宗門弟子。
她不解:
「大師姐,你為什麼不做掌門?
「你的思想比許多人要超前很多,適合當一位掌門。而我,打算下山去遊歷。」
徐盈盈自從開了竅後,眼界與處事方式確實比修真界許多女子要強。
九霄門交給她,我很放心。
徐盈盈嬌笑著傳音給我:
「大師姐莫不是因為做了我的女人,生我的氣了?」
「胡鬧,我什麼時候做了你的女人?」
「怎麼沒有,那日我去九霄殿找師姐,恰巧師姐衣衫半露,想將困囿女子的貞潔毀掉,我便幫你……」
我倉惶地御劍下了山,將這塊燙手山芋甩在身後。
徐盈盈還在不依不饒地傳音給我:
「師姐,你是我的女人,我一定要好好修煉,與師姐共進退。」
她沒有說「我要好好保護你」。
而是說了句「共進退」。
內裡天差地別,這是我欣賞她的原因。
離開九霄門後,我輾轉了許多州界。
在離開第九州時,我的無情劍,擁有了新的名字。
——九州光寒劍。
這把劍,救了無數個處於水深火熱的「我」。
她們的每一句道謝,都讓我的劍愈發鋒利。
我九寒仙尊得名頭,也愈發響亮。
此時,距離我的兄長嫁入沈家已滿一年,我牢記自己許下的承諾,特意遞帖上門拜訪了沈家。
最先出來的是長青仙尊。
沈長青狐疑地打量我一番,不解道:
「白兄的嫡親妹妹,難道是雙生花?與一年前嫁進來的那位一模一樣。」
我笑得燦爛:
「一年前,嫁進來的那位,就是你的白兄。」
20
我成功見到了闊別一年之久的兄長。
在我的識海裡,獨屬於他的書一直未曾消失,這證明人一直活著。
隻是,活得不盡人意。
修真界的男子們,似乎極喜歡用鐵鏈拴在女子脖頸間,輕輕一拉,就能將一副柔軟的身軀,從地上拖曳而起,這種強烈的徵服感,極大滿足了男子的控制欲。
我的兄長,就是這樣被拴在處偏僻的廂房中。
他的身邊,還有他十月懷胎,艱難生下的一名女嬰。
剛剛滿月,被餓得哇哇大哭。
已是凡人之身的兄長吃不到好飯食,連奶水都沒有。
我一劍劈開他的房門時,他正抱著孩子,苦苦哀求看守們賞他些殘羹冷炙吃,好能有些奶水奶孩子。
我記得在白家時,曾隱晦地聽父親對兄長傳授:
「等你接管了白家後,要記得,多納些妾室進門,讓她們為你開枝散葉,子嗣越多,你手中可以交換的籌碼就越大。
「若是進門的女子不聽話,就關起來,等她生下孩子,用孩子來當人質,她就會乖乖順從與你。
「記住了,隻給生下男丁的女子一點點蠅頭小利,這樣能引得她們為了生男丁而拼命,咱們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這些秘技傳授完後,父親與兄長哈哈大笑。
眼下,白鈺峰親身體驗到了被踐踏的滋味。
他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陽光,在抬頭看到我後,愣在當場。
手裡,還牢牢護著孩子。
哪怕他仍是男子的魂,歷經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辛苦,也沾染了女子的母性,將自己的孩子看得比什麼都重。
我蹲下身。
「這一年,看來兄長的日子過得不錯,皮膚都白皙不少。」
透過薄如蟬翼的紗裙,我清楚地看到白鈺峰身上的斑斑淤青。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護著孩子拼命跪在地上衝我磕頭。
「救我出去,我不要一輩子被關在這裡,救救我……」
身後的沈長青目眦欲裂,指著我:
「你……你用了什麼妖術,竟然將白兄變成這般模樣。」
我想,白鈺峰在嫁入沈家後,應當是無數次向所有人嘶吼過,他是白家少主。
可惜,沒有人相信。
「一年前,兄長為了保護我,自願嫁進沈家,你們沈家就是這麼對他的嗎?
「還是說……」我伸手摸了摸孩子光滑的臉蛋。
「你們男子自己制定的生存規則,淪落到自己身上,便受不了了?」
21
「女子天生身份低賤,養在後院生兒育女無可厚非。
「可白兄是男子,怎麼能如此被作踐?」
以性別來區分人的待遇。
我瞬間明朗。
沈長青,又是一位男主。
我所在的世界,像是泄開了一道口子,所有男主齊聚一堂。
識海中,以沈長青為男主的書赫然出現。
他是殺妻證道文中的男主。
一生娶妻無數,踩著累累白骨,攀爬至巔峰。
而死在他劍下的我,隻是其中一具無關緊要的屍體而已。
藥老當初煉制的丹藥,隻能將白鈺峰女子的身形維持一年。
在沈長青的眼皮子底下,白鈺峰逐漸幻化出往日模樣。
披頭散發。
男兒身,上面滿是凌虐痕。
沈長青與兄長交情頗深,當下便大吼一聲,拔劍想殺了我。
無情道,最忌道心不穩。
在將兄長讓給沈二公子後,這一年,沈長青還未找到合適的女修來殺妻證道。
他不過是一個化神初期的修士。
在我劍下,過不了三招。
九州光寒劍出鞘,徑直將他的無情劍斬成三段。
沈長青瞳孔一顫,剛想逃竄,被我一劍刺中丹田。
修為在飛快消散,我突發奇想詢問:
「我再拿出丹藥將兄長變為女子,你隻要將兄長納入後院,我今日便饒了你的性命,你願意嗎?」
方才,沈長青信誓旦旦說男子身份尊貴,不可如此踐踏,那麼我這個提議,他的回答應當是拒絕——
「我願意,我這就納他入後院,你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我恍然大悟。
原來,在實力面前,他們可以改變一切想法。
這世間,本不是以性別來區分待遇。
我一劍剜出沈長青的金丹,破了他的無情道。
沈長青從天之驕子,變成了一個凡人。
白鈺峰在我身後被嚇得瑟瑟發抖,嘴裡抖著:
「你太惡毒了,一絲感情都沒有。」
這話我好像聽過很多。
仿佛很多女子在被逼到絕境之時,都對眼前的男子說過這樣的話。
我慢條斯理擦了擦劍上的鮮血。
「兄長這是說哪裡話,我修無情道,無情本是對世間一視同仁,小到螞蟻,大到人命,在我眼中沒有任何分別,怎麼能說我惡毒呢?
「我對萬物沒有生出分別心,從未動搖過無情道,兄長難道不覺得,我摸到了無情道的真諦嗎?」
22
踩著無數女子屍骨的沈家,所有修士都被我廢掉修為。
後院中,足足放了數百名女子。
她們跪在地上衝著我磕頭道謝,沈家家財被我折成現銀分給眾人,九寒仙尊的名聲更是響徹修真界。
我帶著白鈺峰回了白家,去見了父親。
乍一看,父親幾乎認不出他昔日意氣風發的兒子。
短短一年,白鈺峰的眼底隻剩下瑟縮和膽怯。
不管是誰出現在他的身旁,都將他嚇得直哆嗦。
像極了我小時候見過的後院姨娘,隻要有生人出現,個個怕得直發抖。
那時的白鈺峰眼底滿是譏諷,輕蔑地吐出句:
「膽小如鼠,女子果然一輩子都成不了大事。」
現在,他也變成了這樣。
父親眼淚流了滿面,拔劍想殺了我泄恨。
被一招打落在地。
「父親,兄長我已幫你帶回,可這白家,似乎並不適合交到兄長手裡了呢。」
父親大怒:「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我應該早點送你去九泉之下與你娘見面。」
我娘是父親的正妻。
可也逃脫不了被獻祭的命運。
她去世的時候,我與兄長還未成人。
隻是隱約聽到父親與叔伯關起門來商討,我躲在外面,隱隱聽見幾句:
「要奪取神器,需有人來拿命獻祭。青娘修為高,拿她來為白家鋪路,最合適不過。」
「可青娘已為我誕下一子一女,我這樣做……」
「正因為她生育兩個孩兒,浪費了十年修煉時間,所以修為比你低,正好能被你鉗制,否則我們還打不過她呢!」
「女子獻祭,天經地義。」
最後一句話,一錘定音。
我娘去世那一年,我隻有五歲。
到如今,幾乎記不清她的面容。
但從叔伯的話中,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我和兄長,她一定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她拼盡全力生下的兒女,敲響了她的喪命鍾。
識海角落裡,屬於父親的那本書,我從未翻開過。
它一直存在,從我上次送兄長出嫁那日起,便一直靜靜矗立。
不用翻開,我便能知道裡面寫著什麼。
九州光寒劍又開了嗡鳴。
我修煉無情道至今,還未曾徹底取過一人性命。
不管是沈長青,白鈺峰,又或者沈家眾人。
都隻是被廢掉修為。
就連林揚,魂魄也還好端端地存在於天地間。
但無情道的劍刃,必須要見殺戮。
魂飛魄散的殺戮。
我從容不迫地拔出劍,寒光閃過父親驚懼的臉。
「父親,我的劍,需要有人獻祭才會停止嗡鳴。
「這一年,我走遍了九州,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人來拿命祭劍。
「今日,便勞煩父親舍命為女兒的前途鋪路了。」
23
父親面無血色,哆嗦著唇:
「你……你要弑父……你竟然要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我修無情道,天下任何人,九寒仙尊一視同仁,永不會生出分別心!」
九州光寒劍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意。
掙脫我的手,衝著父親丹田刺去。
巨大的血洞在父親丹田處彌漫開來。
識海中的書消失的一瞬間,紛雜的頁面閃過我的眼。
小小文字裡,有無數人悽涼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