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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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興許男人都吃那柔柔弱弱的一套,沈葭月那性子傲的,聽人說,流放那日還打了陸公子一巴掌呢!」


「她也真的是,低個頭,興許這陸家主母的位置就是她了。」


「……」


幾人議論的聲音不算小,被喜婆攙扶著的沈盈也聽著了,眼神暗了暗。


隻要過了今日,她就是陸家名正言順的主母了。


卻不料。


就要拜堂時,陸含青身邊的小廝面帶急色地過來,使命用眼神衝陸含青示意。


滿堂的人都在等著看拜堂呢。


陸含青一身喜服,站在堂中央,瞧見了,眉宇輕蹙,他不是讓阿武去接沈葭月了嗎?


從流放之地回到京都,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個把月。


按理來說,等沈葭月回到京都,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可——


阿武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難不成……沈葭月也偷摸回來了?


8


思及此,陸含青心下莫名生出一股子焦躁,又覺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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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婚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也難保不會傳到葭月的耳朵裡。


以她那麼傲的性子,斷然是不會容忍的。


他仍記得,有一年,他忘了葭月的生辰,事後匆匆彌補。


被葭月發現了,她當著他的面將東西摔了。


對他說,她從不要過時了的生辰禮。


他那時又是愧又是怒,覺得她實在是大小姐脾氣,難伺候。


思及此,他不自覺回頭望了一眼。


就算葭月現在來了。


他也是要娶阿盈的。


葭月戴罪之身,諒她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人前。


這個念頭落下,他沒再看阿武,兀自和沈盈拜了堂。


伴隨著禮成二字落下。


幾人簇擁著陸含青喝酒去,隔著人群,阿武急地冒火,可到底是不敢大喊,壞了婚宴。


跺了跺腳,候在了原地。


一直到婚宴結束,要到入洞房的時刻。


才一把抓住自家喝得有些醉的公子,連珠炮似的說:「公子,不好了,沈大姑娘死了,我才到半道上,就聽說了,我,我還在亂葬崗親眼瞧見了沈大姑娘的屍體!」


一番話驟然砸下,將喝得醉醺醺的人砸醒了。


陸含青的面色陡然變了:「你說什麼?」


9


他定睛看著面前的小廝。


阿武跟了他多年,絕不會欺他蒙他。


可怎麼可能呢?


想到某種可能,他的眼裡射出鋒利的光:「阿武,你的膽子漸長,怎麼敢幫著她騙我?」


見他不信,阿武深吸了口氣,正要解釋,:「公子,沈姑娘如今身無分文,哪裡還能給我好處?小的真的在亂葬崗瞧見了沈姑娘的屍體,她身上都是血!公子要是不信,親自去問負責的守衛就知道了!都好幾日之前的事兒了!」


他一連串的話說完,大喘著氣,顯然不是提前編排好了能說得出來的。


陸含青腳步定在原地,腦海裡混沌一片,酒意上頭,可胸腔內卻是冷的。


才三個月。


他不過是希望她吃點苦,收斂收斂脾氣罷了,沒想要她死。


明明……他都命人去接她了。


等過了今晚,他明日就進宮去求阿姐,去求皇上開恩。


他不信她就這麼死了!


不信!!!


他猛地甩開阿武,大步朝外奔,迎面與一個丫鬟碰上,丫鬟被撞了個趔趄,哎喲了聲,瞧清眼前的人,還當是自家公子吃醉了酒,揶揄笑說:「郎君原來還在這,快些去吧,夫人還在等呢!」


丫鬟的話還未落盡,就見眼前人一眼也沒看她,直奔府外,不知牽了哪個倒霉公子的馬,一個翻身就上去了,馬蹄聲顛顛著遠去。


「哎——郎君!!」丫鬟大驚失色,卻隻能眼瞧著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10


我再醒來的時候,完全分不清是在哪兒。


口幹舌燥得厲害。


一睜開眼,恰好迎上男人清凌的目光,昏迷前的記憶回歸,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啞聲喚:「先生。」


祝驚秋生了一雙薄薄的丹鳳眼,聽見我的聲音,將手中的瓷碗遞給我:「先喝藥。」


我從他手裡接過來。


瓷碗溫熱。


裡面的藥汁黑乎乎的。


入口苦澀,我一聲不吭喝完了,待喝完,抬眼瞧他,嘴邊的話滾了幾圈,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先生當日所言可真?」


祝家祖上就是做帝師的,到了他,他年少時是太子伴讀,後高中狀元,如今太子登基,極為信任他,於是他子繼父業,才不過二十五六,就成了皇子們的老師,任職太傅。


我爹還在的時候,贊賞他的才學,於是請他來為我授課。


如果說,他願意幫我,那自然是最好的。


見我面露急色,他沒有否認,略頷首,冷肅的臉上浮現幾分溫和:「沈家蒙冤,是遭奸人所害,我已命人收集證據,待證據齊了,自會還沈家清白。」


聞言,我的眸光微動,在腦海中不斷尋找線索。


家中之事,來得太突然,前朝之事爹爹鮮少會在家中提起,隻在判了之後,我才知,爹爹竟與逆黨勾結,試圖顛覆皇權!


而證據就是,皇帝中毒,是太醫院沈家的人做的。


事發那日,那太醫供出是沈丞相指使,皇帝大怒,本來是要判滿門抄斬的,但也不知為何,最後隻殺了丞相一人,親眷判了流放。


所有人都說,沈家是罪有應得。


可隻有我知道,我爹和逆王壓根就沒有什麼聯系,一心為公,而那位沈姓太醫,曾受過我家的恩,按理來說不會背叛。


除了——陸家姐姐陸思蘊。


想到什麼,我一把抓住祝驚秋的衣袖,有些激動:「先生,煩你查一查陸嫔娘娘!」


「陸嫔?」


祝驚秋的目光轉向我,我原以為他會多問幾句,但沒有,他又是點頭,見我絞盡腦汁,頗有些無奈地打斷我的思緒:「你還病著,先歇著,這些事,我會替你處理。」


我哪裡肯休息,但也不好太急了,隻好點頭。


等他起身離開時,又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太多不明白的事盤桓在心頭。


可我能依靠的人卻太少。


隻有祝驚秋。


也唯有祝驚秋。


在我落入這樣的境地時,朝我伸出了手。


11


待我病好得差不多時,我們啟程回京都。


在回去的路上,與一人擦肩而過。


馬蹄揚起塵土,男人的背影急匆匆的,像是在趕赴哪一個地方。


我正要細看,簾子忽然被放下來,祝驚秋的嗓音自然:「你風寒初愈,不要吹風。」


「好。」我沒有多想,將視線收了回來。


回京城的路遙遠,但坐車比起走路來還是快許多。


我心下憂心身份問題,當日不得已之下,嬤嬤替我死了,可想必我的「死訊」也傳回了京都。


想到這,我不由得看向身旁的人,眼睫輕顫:「先生,如今我是罪臣之女,怕是不宜出現在京城。」


我總不能連累了他。


正想著要不要去趟寺廟躲躲,忽然聽見男人的聲音:「不必擔心,去之前,我與皇上請了旨,讓我提審你了解更多內情,不過這事兒是個秘密,你且安心在祝家住下。」


啊?


提審我?


我瞪圓了眼睛,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是,我一定知無不言。」


「隻是說辭罷了。」見我當真,男人眼底閃過細碎的笑意:「你喚我一聲先生,我還能叫你受委屈不成?」


說這話時,他的語調微微上揚,似是心情還不錯。?


我的心尖兒顫了顫,緊繃著的神經也跟著放松下來:「此生得遇先生,是葭月之幸,隻是先生,回去之後能不能不喝補湯了啊?」


自打我醒來那日起,每日喝湯,今兒個喝紅棗湯,明個兒喝老鴨湯。


短短兩個月,我胖回了流放之前的體型,皮膚也養回來了細膩。


更別提那一身鞭痕,用了上好的膏藥,疤痕褪去,露出粉粉的肉。


聞言,他瞅過來一眼,很好說話的模樣:「可以,那喝藥吧,正好大夫開了一大堆滋補藥。」


我:「??」


我力挽狂瀾:「其實……我挺愛喝湯的!」


很輕的一聲低笑。


我下意識抬眸看去,卻見男人手抵在下顎,表情正常。


我莫名覺得有些心痒痒的。


祝驚秋,好像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嚴肅。


12


兩個月後,我們抵京。


我暫住在祝驚秋的私人別院裡,他派了兩個籤了死契的丫鬟來伺候我,一個叫綠影,一個叫紅柳。


兩人都是不知曉內情的,似乎誤會了什麼,對我極為殷勤。


我私底下聽見兩人在院子裡悄悄議論。


「這姑娘生得真好看,就是有些年輕,瞧著不過十七八歲,咱家大人過了年就二十六了,豈不是老牛吃嫩草?」


「呸呸呸,咱家大人風姿綽約,不知多少還沒出閣的姑娘家愛慕呢!」


「……」


兩人七嘴八舌地說著,一回頭,正好撞見我,都有些吃驚:「姑娘——」


想了想,我還是開口,糾正她們:「祝先生曾為我師,我是極為敬重他的。」


我刻意在敬重一詞上加重了音調。


我及笄那年,他被請來教了我一年,但聽我爹說,我年紀再小一些的時候,約莫四五歲的時候,也曾是他帶我習的字,隻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再見面的時候,我稱他一句先生,他稱我一句沈姑娘。


原以為這麼說之後她們會理解,卻不想,兩人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原來情分始於當日!真像話本子說的那樣,我拿你當老師,你拿我當夫人,哎嘿嘿,當年你對我嚴肅,等成了婚,你再嚴肅?罰你不許上榻……」


「啊啊啊啊!我愛看!」


我眼前一黑:「??」


這倆丫頭,話本子看多了吧。


我失語,搖搖頭,正要回房間,一轉身,卻見回廊邊上,男人約莫是剛剛下朝,還身著官服,夕陽落在他身上,在他眉眼浸潤了一層柔光,他斜斜地倚靠在那,目光正望向這邊。


猝不及防,四目相對。


我的臉頰莫名有些熱,匆匆避開視線,不敢再看。


殊不知,聽完全程的祝大人耳尖也紅了一片。


13


但想到要緊事,我還是硬著頭皮朝他走過去,詢問道:「祝大人,事情如何了?」


論及正經事,男人的神情頓了下,沉下聲:「你的方向沒錯,陸嫔從前還在閨閣裡時,與逆王有舊。」


一句話,透露出不少的信息。


我怎麼也沒想到,陸嫔會與逆王有舊。


那……沈太醫呢?


皇帝又為什麼會中毒?還是說——


電光石火間,腦海裡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而這個念頭在祝驚秋的下一句話裡得到了印證:「而且,陸嫔,她懷孕了,很快就要封妃。」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祝驚秋的目光。


他衝我點了點頭,但臉色並不樂觀。


猜想是猜想,要驗證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見我也跟著皺眉,他下意識伸手,卻在即將觸碰到我時,又收了回去,欲言又止,可到底是沒說什麼,眼底糅雜了復雜的情緒。


其實我知道這事兒難辦。


重要的證人都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就連我爹都不在了,已入死局。


但我還在。


沈家的案子就不會成為一樁冤案!


指尖掐進掌心,帶出刺痛。


一個念頭在心裡堅定下來。


我含笑看向他:「先生,可願與我賭上一場?」


祝驚秋的眸光劇烈晃動了下,一瞬間,似心靈相通,他答:「好。」


14


半個月後,京中曝出一件大事。


逆王在獄中自盡,死前,隻有祝太傅一人去見過。


消息傳遍前朝後宮,說是祝太傅逼死了逆王。


皇帝雖驚,但到底餘怒仍在,隻問了幾句就把這事兒輕拿輕放了。


卻不想,一向端莊的陸嫔卻平地摔了一跤,險些流了產。


而與此同時,我扮作小宮女,進了芳華宮。


芳華宮內。


待太醫走後,陸嫔怔怔地坐在床榻上,問旁邊的宮女:「他,當真死了?」


「娘娘,千真萬確。」


那宮女皺著眉,小心翼翼地回。


我立在門口,遙遙看著熟悉的女子,壓下心底的情緒,故作手滑。


「嘭」的一聲。


花瓶被打碎。


這響聲頓時驚著了落淚的貴人,陸嫔抬眼朝角落裡看來,在看到我的面容時,眼瞳瞬間擴大,騰地往回縮了縮,尖叫出聲:「你——」


「陸姐姐。」我放低了姿態,蜷縮著,像是害怕。


見狀,陸嫔緩了口氣,目光掃過周圍的宮女,示意人先下去。


很快,屋內就隻剩下我們。


她端起溫柔的笑容,朝我招了招手:「葭月,是含青把你接回來的吧?本宮都聽人說了,等會兒本宮就去尋陛下,為你求情,讓你嫁進陸家。」


我深深地望著她,沒有動:「不是,我逃回來的,差點兒死了,陸姐姐,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們沈家?」


陸含青?


他應該早把我忘了吧。


不過現在我並不在意這事兒。


聽見我的話,陸嫔的面色微變,卻是道:「葭月,你在胡說些什麼,本宮何曾害過你沈家?」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她的眼底浮現驚懼,扭過頭,張口就要喊人。


但在她喊人的那一剎那,一把匕首橫在她脖頸上。


她哆嗦著:「你,放肆!」


我冷眼睨著她:「我是放肆,我爹娘都沒了,我獨活在這世上實在沒什麼意思,陸姐姐,我自認沈家待你不薄,太醫院裡的太醫,都是我們為你鋪的路,你踩著沈家上了位,如今就一腳將我們踹開?做人不是這樣做的!」


見我來真的,她的眼底劃過厭憎,嗓音也變得有些尖銳起來:「本宮何曾需要你沈家相助!」


我呵笑了聲:「不過也沒關系,我知道你背地裡幹的那些勾當,你還不知道吧?祝驚秋是我的師父,是我,讓他去逼死了逆王,如今逆王死了,再殺了你,我再自盡,也算是替我爹娘報了仇!」


一字一句,我說得無比暢快。


提及逆王,陸嫔終於裝不下去了,她的長甲扣進我的手背:「賤人!你怎麼敢殺他,我要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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