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眸光淬了冷,卻忽然松了手。
面前,女人魔怔了一般,從發間拔出簪子直直朝我刺來:「你殺了他,我要你償命!!」
但還不等她刺中,就被一隻手攔住。
明黃色的身影躍入眼簾,男人的臉色很沉,一巴掌落在女人臉上:「賤婦!竟敢穢亂宮闱!」
挨了這一巴掌,陸嫔忽然清醒了,撲通一聲跪地:「陛下,臣妾沒有啊,臣妾隻是一時糊塗了……」
她扒拉著男人的褲腳,拼命想要解釋,可現在什麼解釋都沒用了。
我漠然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站在門外的祝驚秋,眼神微動。
這一場賭。
我賭贏了。
15
得知親姐姐出事,陸含青幾乎是第一時間趕到宮門口。
卻被拒之門外。
直到我和祝驚秋一起出來,正好碰上他。
這時候陸嫔已經被打入了冷宮,消息傳遍六宮。
哪怕隻是在宮門口,陸含青也得知了,在見到我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眶一下通紅,大步朝我走來,猛地一巴掌落在我臉上:「沈葭月!」
我沒想到他會動手,一時躲避不及,臉頰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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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刻,我反手還了他一巴掌,對上男人目眦欲裂的眼神,嗓音冰冷:「你發什麼瘋?」
不知這兩月陸含青是怎麼過得,往日裡清俊的男人眼下烏黑,憔悴了許多。
對上我冷漠的眼神,他的瞳孔微震,後退了幾步,忽然笑出聲:「好,好啊,我以為你死了,特意趕去了北地,而你倒好,回京害我姐姐!」
「你知道的吧?」
我沒理會他的話,隻定定地看著他。
他知道的吧?
他明明知道他姐姐與逆王有舊。
可他還是在我面前,訴說他姐姐在宮裡日子過得煎熬。
而陸思蘊用著沈家的人,卻痛恨沈家的相助,在險些東窗事發時,一腳將沈家踩下去。
其間種種,陸含青未必不知,可他卻眼睜睜看著沈家落難,再像救世主一樣出現。
聽懂我的言外之意,陸含青眼神閃爍了下,面露痛苦:「沈家的事並非她故意,我救了阿盈一家,也答應了會去接你,你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嘖,陸公子這話說得可笑,怎的,你姐姐的命是命,沈姑娘爹娘的命不是命?」
祝驚秋嗤笑了聲,語調冰冷。
被他這麼一說,陸含青猛地抬頭:「與你何幹?!」
我懶得與他多費口舌,冷冷地瞧著他,隻一句:「陸含青,陸家的好日子,到頭了。」
說罷,也不再看男人瞬間灰敗下來的臉色,扭頭看向祝驚秋:「走吧。」
祝驚秋眼波微動,很輕地應了聲:「嗯。」
16
陸嫔穢亂宮闱,被打入冷宮。
陸家遭受牽連,又被人查出,當真與逆王有牽扯,自陸大人書房裡查出若幹密信。
比起沈家模稜兩可的罪證,陸家這回可算是鐵板釘釘,再加上陷害丞相,數罪並罰,判了滿門抄斬。
沈家平反,為了彌補,也為了安撫臣心,皇帝親口下旨,封我為郡主,住回沈家原來府邸。
一切塵埃落定時。
我踏進沈家,才短短不到一年,原來熱鬧的庭院如今落針可聞,蛛網密布。
早已物是人非。
祝驚秋站在我身後,見我沒動,眼底浮現憐惜:「我已命人去將還活著的沈家人帶回了,快的話,這幾日就能到了。」
我訝然抬眸,他真真是料到了我所有的心思。
其實,事實上,逆王就算死,也沒有供出陸嫔。
是祝驚秋偽造了遺書,呈給了皇上。
他那樣雅正的人,卻做了偽證,再加上陸嫔的失控,讓他們狼狽為奸的事實在皇上心裡鐵證如山。
一如沈太醫那日做的偽證,讓沈家淪落到萬劫不復的境地。
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隻是。
我變得好像不像我了。
明明才過了不到一年。
數月前,我還是爹娘捧在手心裡的寶貝,什麼都不用憂心,是旁人豔羨的姑娘。
如今卻手染血腥,滿腹心機。
「別想那麼多了,你做得很好。」正迷茫間,一道低沉的嗓音敲在耳畔。
我怔怔地看他。
男人的眉眼柔和了些,忽然伸手,將我擁入懷裡,一聲嘆息:「想哭就哭吧。」
我的眼眶有些酸:「……」
被流放那日我沒哭。
險些被凌辱時我也沒哭。
可現在,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滾落,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
嗚咽聲響起。
男人的懷抱溫暖,帶著一股子皂角香。
我忽然就有些留戀了。
17
陸家滿門都下了大獄。
連沈盈也不例外。
我並沒有多少同情。
這是她當時選的路,如今後果如何,她都應該受著。
當年,陸含青意外落水,我本來要命人去救他,可沈盈什麼也沒說,一頭就扎了進去,然後嗆了水,最後還是我讓凫水的小廝救起來的。
當時我在岸上,沈盈在水裡,陸含青醒來後,就以為是沈盈救的他。
我本來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以為陸含青自然會明白。
沈盈一個弱女子,哪裡救得起人高馬大的他?
卻不想,倒是讓他們情愫暗生。
不過都不重要了。
我原以為和陸家如此就算徹底就斷了關系,卻不想,在陸家關進牢獄裡的一個月後,我收到了陸含青的信。
是個眼生的小廝送的。
小廝在我面前低眉順目的,大抵是與陸含青相識,忍不住說了句:「沈姑娘,陸公子大婚那夜,聽聞你出事,連夜騎馬去了北地尋你。」
我拆開信,上面是陸含請求我相助。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生死關頭,他也是會怕的啊?
那他當日是怎麼對我說的來著?
「你一向驕縱,容不下阿盈,待我與她成婚,便來接你,就三個月,你且忍耐一下。」
三個月,他說得輕巧。
可他又怎知,我險些死在了這流放路上!
我的眸裡閃過冷意,將信扔回小廝懷裡,去了大理寺一趟。
牢獄昏暗。
因著我的郡主身份,獄卒對我點頭哈腰,十分恭敬。
我沒費什麼工夫就見到了陸含青,以及我那位好妹妹。
見到我,陸含青的眸光一下亮了,騰地站了起來,隔著牢門欣喜看我:「葭月,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咱們那麼多年情分……」
我當然會來。
畢竟流放那日,他也來了。
我淡淡地看向他,他剝去了一身錦衣華服,身著囚衣,難掩落拓。
見他目露希冀,我譏諷地笑了聲,態度散漫道:「你一向狂妄,不過是秋後問斬,待處斬那日,我必親自去觀刑,就三個月,你且熬著吧。」
這話一出,陸含青的神情頓時僵住了。
18
多似曾相識的話啊。
半年前,他就是這麼和我說的。
大抵也想起來了,陸含青痛苦地閉了閉眼,驟然間,頹意落了滿身,良久,才從喉間溢出幾個字:「是我,對不住你。」
他去打聽了。
原本他還以為,有他的未婚妻這個身份在,就算是流放,也不過是走得辛苦些罷了,卻不想,流放之路上,沈葭月不知挨了多少鞭子,是真的死過了一遭,他雖不知她是怎麼活下來的,但想必不容易。
他隻是想讓她吃些苦,磨磨性子,這樣將來也不會再深究,會依賴他。
說到底,是他錯得離譜。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支持姐姐做那樣的事。
旁邊的牢房裡,沈盈呆呆地凝視著我,忽然激動起來,抓著門:「長姐,你救救我!是我豬油蒙了心,可我從來沒害過你啊!」
她失聲說著。
我隻瞧了她一眼:「沒有嗎?那些想要凌辱我的人,是你找的啊,你希望,我死在流放路上。」
一語中的。
沈盈的眼裡沒了光,跌坐在地,喃喃著:「你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不對,你為什麼還可以回來……你不該可以回來的……我不是存心要害你的,是他對你念念不忘,我好不容易才能當上主母,我隻是想帶我娘過好日子,有錯嗎?我有錯嗎?!!」
像是瘋了般,她瞪紅了一雙眼,又是流淚又是笑:「你知道我娘和我打小是怎麼過來的嗎?!你不知道!你自打生下來就是嫡女,千嬌百寵,哪裡明白……」
我的神情沒什麼變化。
沈盈出自二房,我那位叔叔不比我爹隻娶了我娘一個,他妻妾成群,沈盈和他娘並不怎麼受寵,自幼日子過得艱難。
可那又如何?
難不成,我合該給她當墊腳石,死在那場大雨裡?
我沒再理會失魂落魄的兩人,兀自踏出了牢房。
出門時,恰逢落了雨。
遠遠地,瞧見一輛熟悉的馬車,隻是這一次,裡面的人站在車廂邊,等我。
手裡撐著一把傘。
我邁步靠近,他垂眸,將傘移向我這邊。
細雨紛紛揚揚地落下。
一貫清冽的嗓音浸潤了溫柔:「走,回家。」
「好。」
番外
陸含青是在今年的秋日處斬的。
那一日,正好趕上沈家嫡女與祝太傅大婚。
接親的隊伍歡歡喜喜的經過菜市口,排面極大。
百姓們議論紛紛。
「這就是沈郡主的大婚嗎?好氣派啊!」
「你也不瞧瞧那祝太傅是什麼人家,那樣驚才絕豔的人物,當真是郎才女貌啊!」
「哎哎,快去瞧瞧熱鬧。」
陸含青跪在臺上,聽著底下的議論,眼底忽然充了血。
葭月。
她本該是他的妻。
可隨著監斬官的發號施令落下,劊子手噴了一口酒,大刀落下!
與此同時,祝家。
「吉時到——」
我拿著團扇,悄悄拿眼去瞧祝驚秋。
往日裡他總穿青色、白色的衣裳,如今喜服加身,更襯的那張臉俊美無儔。
祝家二老端坐堂上,瞅了眼自己兒子,神情有些嚴肅。
不過在我遞茶時,臉上掛上笑,從我手裡接過茶,說了些吉利話。
我瞧著二老臉色變化,唇角不自覺上揚。
也不知祝驚秋是如何在二老那邊說的我們的婚事,但聽人說,老大人氣地揍了他好幾下,說他有違師德,他嘴硬說不過是教了一年,也算不得師長,是天定的良緣。
等儀式結束。
我坐在婚房內等。
兩個丫鬟笑嘻嘻的,又是給我拿吃的,又是與我說話:「姑娘莫怕,咱們家郎君雖然平日裡看著不好說話,但實際上是最體貼的人了,若是哪日惹姑娘生氣了,姑娘大可……」
紅柳的餿主意還沒出完,就被綠影拉住了,死勁朝她使眼色。
紅柳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回頭一瞧。
嚯。
祝驚秋佇立在門口, 面上掛著和善的笑:「今日是大喜事,我不罰你們, 明個兒每人抄道德經五十遍,我會親自檢查。」
我的手一緊:「……」
想當年, 我偷懶沒有完成課業時,也被他罰過抄書, 哦, 還有手板, 不過他倒是沒打過我,隻是光放在那,就夠嚇唬人了。
等紅柳和綠影悻悻溜走後, 他才關上門過來。
我端坐在床頭,合卺酒早在眾人哄鬧中喝過了, 心頭莫名有些緊張,指尖捏著裙擺, 幾乎要將裙擺捏皺。
從前,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與他成婚。
手中的團扇被拿走。
迎面對上男人溫潤的眸子,這時候我忽然發現他其實長得很好看, 隻是冷慣了,再加上對學堂夫子的畏懼, 我總不敢多看他。
腦海中忽然想到紅柳她們之前說的。
從前他待我嚴肅, 往後這屋, 可是我說了算!
也不知是不是喝過酒的緣故, 膽子莫名變大, 我輕哼了聲, 故意喚他:「先生,安寢吧。」
說罷,也不顧他有些呆愣的神情, 我兀自卸了釵環, 但還不等我去洗漱,腰身忽然被摟住,一陣力道傳來,我腳下踉跄, 跌坐在了他懷裡。
溫熱的呼吸落在脖頸:「你喜歡那樣的?也成。」
我:「??」
什麼叫我喜歡那樣的?
那樣是哪樣啊!
熟悉的聲音入耳,我的眼皮一動,未曾抬眸,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隻淡淡道:「小公爺。」
「(情」他不知從哪掏出一根戒尺,輕輕拍在我屁股上:「不守禮, 要挨打。」
我的臉唰一下紅了,在他懷裡掙扎:「我哪裡不守禮了?」
「夫妻之禮。」
「……」
「該喊我什麼?」
「夫君。」我小小聲。
他又打了一下:「太輕了,平日裡教你念書, 也是這樣的聲音?」
我惱了, 超大聲:「夫君!!」
他被震了下, 唇角拉平,扔了戒尺,將我打橫抱起放在床上, 身板壓過來, 堵住我的唇:「嗯,為夫換種法子教你。」
耳鬢廝磨間,帷帳落下, 衣裳落了滿地。
兩具身軀滾燙,契合。
滿室春色。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