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寶不一樣,明明我和她是雙胞胎,為什麼性格那麼不一樣。
她毫無顧忌,坦然地將自己受到的傷害公之於眾,就像早上,她走進班主任的辦公室裡,把傷痕在所有人的老師面前公開。
看著遍體的傷痕,有些年輕的教師,驚訝地捂住了臉。
小寶驕傲地抬著頭,眼眶發紅,她說:「老師,我媽打我。」
我媽體罰小寶的事鬧得很大,鄰裡都知道。
有人說小寶可憐,但更多的人說是我媽心裡苦。
「都是為了小寶好。」張奶奶說道,「她不知道,她媽為了救她,才沒了她姐姐。
「她姐姐要是還在,她媽一定不這樣,美芳命苦啊。」
我挨著坐在邊上曬太陽。
可惜我不能開口,不然我一定會說:「老太太,你可拉倒吧。」
不過這些,小寶不會聽見,那天,她帶著被子和衣服離開陸家,住進了學校宿舍。
已經是 12 月隆冬了,冷風呼啦啦地吹。
小寶的冬衣是去年的,太小了,手腕露出一截,凍得通紅。
她縮著鼻子和幾個同學擠在一起取暖,嘴上哈著白氣,臉上笑嘻嘻的。
我也跟著笑,難以控制的,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怎麼忽然就冷了,透心涼。」我邊上的女孩子忽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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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女孩子說道:「再擠一擠,姐妹們,擠一擠,熬一天少一天,這破冬天,早晚會過去的。」
「再擠,腦漿都要擠出來了。」小寶被夾在最中間,被擠得哇哇叫。
幾個女孩子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升騰的白氣朦朧了她們臉。
我邊上的女孩子說:「怎麼還是好冷。」
小寶冷不丁地回道:「怕不是有鬼。」
眾人立刻哇地尖叫,四散跑開,又很快擠成一團。
留下我靠站在原地,淚流滿面。
這樣的青春年少,我一天都沒有過。
眼淚順著我的臉龐往下落,我哭了很久,像是把上輩子不曾也不敢哭的眼淚在這輩子都哭出來。
原來我隻有做了鬼,才敢放肆哭泣。
20
晚自習的下課鈴聲響起,學生走出教室,小寶和朋友們揮手告別,往校園的另一個方向走去。我跟在她回宿舍樓的路上,看她冷得哈氣,跺腳,奔跑,我也跟著跑,一步一步,和她並肩奔跑在路燈下。
就像小時候那樣。
我們是一母同胞,同年同月同日隻相差 2 分鍾出生的雙胞胎,我是她的親姐姐,她是我的親妹妹。
我很想念她。
我望著小寶蜷縮在被窩裡的睡臉,想問一問,小寶,你也想念我嗎?你會想念我嗎?
她睡得很沉,沒有辦法回答我。
啊,真好,我妹妹,我的妹妹長到 14 歲了,她不再是高高注視著我的冰冷的照片,她長得比我高,比我開朗,比我好得不能再好。
真好啊,她還活著。
我真羨慕她。
羨慕到,如果有時光回溯,我一定要大聲地告訴她,變成狂風,暴雨,也要阻止她。
「小寶,不要回家。
「不要回去。」
21
小寶實在凍得受不了了,周五一下課,她就往家跑,她要再拿一些厚衣服回學校。
跑進小區時,鄰居們的風言風語就朝她迎面撲來。
「原來,當年石板下是兩個孩子埋在一起,救了這個,就得死那個,一命換一命。」
「聽著真是揪心,手心手背都是肉,這讓當媽的怎麼選?」
「所以,我婆婆說,美芳命苦啊。」
小寶的腳步停了下來,她思考了一下,用一種聽到天大笑話的神情,問道:「你們說什麼?一命換一命,你們說,我是我姐拿命換的?」
她笑了,「怎麼可能,我媽早跟我說,我和我姐壓的是兩個地方,她埋得深,挖都挖不出來,早沒氣了,我埋得淺,才得救的。」
四周陷入了寂靜,隻有張奶奶轉過了頭,她的頭發白了一半,開口說話時,臉上皺紋跟著深深淺淺地動。
我試圖上前,捂著她的嘴,可越發透明的身體一次次地穿過,撲空。
她說:「你媽那是騙你的。」
小寶愣了一下,轉身朝樓上跑去,她往前跑,不停地跑,連呼吸也變得急切。
她的耳邊回蕩著那些話。
「你媽騙了你。
「你和你姐姐就在一塊石板下。
「是你媽選了你。
「你的命,是你姐姐給的。
「你不聽話。」
一遍遍回蕩。
她用力推開了門,她媽雙手合十,跪在我和我爸的遺像前,虔誠地上香。
許久後,一聲悽厲的尖叫聲,在老舊的筒子樓裡響起,久久、久久地回蕩。
小寶瘋了。
22
所有人都認為小寶變懂事了,尤其是張奶奶一遍遍地和周圍人說如今的小寶有多乖。
「總歸是懂事了,知道她媽的難處了,不再跟她媽對著幹了,說話也小聲小氣了,禮貌了。聽說學習也刻苦了,哎呀,等將來有出息了,美芳就熬出頭了,美芳苦啊,一個女人的命怎麼能苦成這樣。」
「是啊。」周圍的人也跟著說。
我站在樓下往上看,上輩子我在深夜亮著燈的房間,如今也透出了光。
那天之後,小寶搬回了家,她變得沉默,變得寡言,不再高聲說話,不再和朋友笑嘻嘻,小心翼翼,輕手輕腳。
她放學了就回家,上香,寫作業,復習,房間的燈亮到深夜,房間的門開到天亮。
像極了上輩子的我。
所有人都認為小寶變懂事了,隻有我知道,小寶瘋了。
23
小寶的成績意料之中地提高了,但遠遠沒達到我媽的預期,她穿著單薄的秋衣秋褲,跪在遺像前,承受我媽的毒打。
瑟縮著,低垂著頭。
「要不是為你了,我早跟你爸你姐姐一起去死了。
「大寶,媽知道錯了,你帶媽走吧,帶媽走吧。」
小寶始終低垂著頭,活人永遠比不過死人,她永遠都比不過那個早就死掉的姐姐,那個活在母親想象中的姐姐。
她無法責怪她媽。
因為活下來的是她,是她。
活著就是罪過。
我媽一遍一遍地抽打著她的背,她的眼淚順著鼻尖落在地上。
我在撲在她身上,可鞭子穿過我的身體,重重地落在她身上。
我淚流滿面:「小寶,你反抗啊,你逃跑啊,你告訴所有人,她瘋了,她在折磨你啊。」
忽然,她動了,她似乎聽到了我的心聲。
抬起頭,看向了遺像,像是透過照片,和我對視。
我和我妹妹像是穿越了前世今生,在殊途同歸的命運裡,對視。
我想到自己要做什麼了,我站起身,用盡全力地揮手。
冷風在隆冬的深夜裡吹來,吹開了繚繞的香火裡,吹下掛在牆上的遺像。
啪嗒。
我的遺像摔在了地上,我媽停了手,不可置信地回頭。
世界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許久之後,我妹忽然笑出了聲,又哭又笑。
指著我媽開口:「你這個殺人,兇手。」
然後,猛地起身,向窗臺跑去,我上前,抱住了她,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她的體溫,然後一起直直地墜落。
砰——
強烈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深夜響起。
然後是女人悽厲的叫聲,小寶——
小寶躺在地上,血緩緩湧出,她看向了我,她看到了我。
天,飄起了雪。
她揚起了笑容,和朋友們擠在一起取暖的那天一模一樣。
原來,二選一的時候,活下來的那個,其實也死掉了,隻是要晚點才會意識到。
我的眼淚流幹了,我的妹妹也死掉了。
「姐。」
「诶。」
(全文完)
番外
1
小寶死後,法醫做了屍檢,證明她死前正遭受了虐待,所有的責難如潮水一般湧向張美芳。
張美芳不理解,她先是死了丈夫,當爹又當媽地養活兩個女兒,為了救一個女兒,放棄了另一個,好不容易養大這個女兒,她死了。
她掏心掏肺地對她們,做牛做馬地伺候她們,她們還有什麼不滿。
一群人。
「我都是為了她們好。
「早知道,她爸死的時候,我就該跟著一起走,一個個的都是沒良心的。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
精神病院的人帶走她的時候,張美芳朝周圍鄰居們訴苦。
鄰居張奶奶是張美芳的同村老鄉,美芳和丈夫的婚事還是她牽頭的。美芳年紀輕輕守了寡,她總覺得對不住她。
張奶奶撇撇嘴,哪裡是你命苦,明明是你命太硬了,克死了全家。
2
小寶完全陷入黑暗時,聽到了她媽的聲音。
她媽說:「救姐姐。」
小寶覺得石頭壓在身上可真沉,沉得喘不上氣來。
她的眼裡湧出了淚,她知道要死了。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已經沒有任何聲響了,她的身上架著石頭,身下就是潮湿的泥沙,一切靜得可怕。
她害怕極了。
忽然,她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她想一定是有人來了。
所以,控制不住地開始哭。
那聲音停了,然後,她聽到了上方石頭搬運的動靜。
光照進來前,她聽到那人說:「孩子,先別睜開眼睛。」
是個年老的道姑。
她想起來,她們是去外婆家,回來的路上遇到暴雨,她們躲在山上的道觀裡避雨,沒想到塌方了。
那是 1999 年,老百姓不知道什麼是危房安置,緊急避險。
她和她姐姐被埋在了同一塊石板下,我媽說救姐姐。
所以當老尼姑問她是誰,家在哪裡時。
小寶沒有回答,隻說, 我媽不要我了。
道姑帶著孩子去了另一座城市的道觀, 直到要上小學, 才送去當地的福利院上了戶口。
90 年代, 重男輕女的人家把女兒扔在寺廟道觀的不少, 沒有讓孩子自生自滅,已經算是心善了。
福利院的工作人員摸了摸小寶的頭, 笑得溫和:「好福氣。」
小寶上了學, 老師同學都知道她是孤兒。
可是她很愛笑,活潑開朗, 大家都喜歡她,她也會熱心地幫助其他同學。
我記得那時在黑暗中忽然聽到我媽喊我,像以往叫我和妹妹起床一樣。
「「離」小寶會說:「是師姑教得好。」
為此, 每年同學要跟她去道觀參觀。
她學習一直是中等, 偶爾偏上, 一路念了普通的初中, 普通的高中, 然後順利考上了心儀的大學喜歡的專業。
大學畢業後,她考進了福利院,成為一名可以摸小孩頭的工作人員。
她一直都知道了她是誰, 她媽媽叫什麼名, 她的家在哪裡。
高中的時候, 她偷偷回去過一次。
她看到了她的雙胞胎姐姐, 那個被媽媽選擇的孩子。
她應該羨慕她, 可見到那個沉默寡言, 身形瘦小佝偻的女孩時,她的心髒忍不住泛疼。
她笑著罵自己,怎麼還心疼上她,那可是她媽選擇的孩子。
而她是被放棄的。
此後她再也未見,直到聽說她的姐姐自殺了。
她的命,那麼珍貴,怎麼會自殺。
所以,時隔 25 年, 她再次走進了這個生活過的小區。
她戴著帽子口罩,站在筒子樓外,聽別人說話。
「聽說, 大寶是得了胃癌, 接受不了,才選擇做傻事。」
「擱誰能受得了,那麼好的工作,那麼孝順的人, 終於能讓她媽過上好日子了,真是可憐。」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抹著眼淚:「美芳的命怎麼這麼苦, 年紀輕輕守寡, 好不容易養大了孩子,一個兩個都留不住。」
小寶在外頭聽了許久,知道她媽在她姐死了之後, 精神崩潰,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她想挺好,還有個養老的地方。
不過和她沒關系了,她們的母女緣分在石板斷裂的時候, 就盡了。
離開時,老太太的哭聲在耳畔輕輕地飄過,又散在了風中。
「美芳命苦啊。」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