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歲的鄭永銘坐在我對面,西裝筆挺,姿態松弛,手腕上戴著上百萬一隻的百達翡麗。
上一次我見到他,他手腕上戴的是手銬。
「沈小棉?我知道你,著名的沈氏集團接班人嘛。」
「我和沈氏素無交集,你找我是?」
他喝一口咖啡,不動聲色地打量我。
我笑一笑:「鄭先生,我就開門見山了。」
我將照片遞給他。
他眯著眼睛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放大,在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又妄圖補救:「照片是誰?我不——」
「您可別說您不認識,十年前,不是您親自把這個小女孩送去江城的嘛。」
「現在她還跟您是親戚關系,得喊您一聲三叔吧?」
沒錯,照片上就是 13 歲的沈芊芊,現在她叫鄭欣雅,在江城第二中學讀初一。
鄭永銘不再偽裝,臉色陰沉得可怕:「你威脅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別緊張,我隻是想和你談點生意。」
「什麼生意?」
「扳倒沈維方和程淑清的生意,你做不做?」
他眼神中有一瞬的不解,又恍然大悟似的大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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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就說程淑清這個毒婦怎麼可能突然轉了性子對一個養女這麼好,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她在演戲,你也在,隻怕當初她把你送去山裡也不是因為你真的『頑劣不堪』吧?」
我抬抬眉,不置可否。
「所以這生意你做不做?據我所知,她當初不擇手段,害得你負債破產,老婆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兒子跳了樓,家破人亡。」
「這麼多年過去了,就算你再次從無到有,身家千萬,也有了新老婆,但當初的恨應該從未忘記吧?」
他臉色再次沉下去:「小姑娘,你調查得很清楚嘛。」
「對,我是恨。」
「但我不蠢,我身家千萬,程淑清、沈維方身家是我的幾十倍,你讓我拿什麼復仇?以卵擊石的蠢事,我鄭永銘從來不幹。」
「但你這次不得不幹。」
「你威脅我?」
「你不答應的話,這張照片立刻就會送到程淑清面前。你也知道以她的性格和能力,若得知了你就是拐走她寶貝女兒的人,會怎樣對付你吧?」
鄭永銘沉默了,半晌抬起頭來向四周打量,眼裡漸漸升騰起危險之意。
我慢悠悠地喝一口咖啡:「鄭總,別想封我的口,我敢來威脅你,自然做好了萬全準備。」
「我要是出了事,這張照片會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程淑清面前,我們兩個大不了魚死網破嘛。反正我小命一條不值錢,你家中妻兒老小卻得多加考量吧?」
他咬著牙看我:「你要我怎麼做?」
我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順著桌面劃過去:「用你賬上所有的錢,拍下這幾塊地。」
「拍地?」
他翻了翻文件,眉毛擰成了麻花,「這幾塊地都是遠郊,掛出來三年了,因為地段太差根本無法回本,一直無人問津,你讓我花大價錢買?小姑娘,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沒有開玩笑。賬上流動資金不夠的話,加槓杆、變賣資產也要拍下。」
「……」
「放心,我不是坑你,而是在幫你,我還指望你幫我扳倒沈氏呢。」
「……」
「鄭總,容我再提醒一遍,你別無選擇。」
他無奈地往後一仰,苦笑著搖搖頭:「沒想到我鄭永銘辛苦打拼半輩子,到頭來被一個毛丫頭攥在了手心裡。」
19
三天後,鄭永銘花大價錢又加槓杆買下了郊區那一大片荒地。
他的公司沒什麼名氣,禹城無人注意,即使有人掃到了這則新聞,也都是嘲諷這個小老板沒有生意頭腦。
然而隻有我知道,半年後,這一片被作為經濟新區大力開發。
鄭永銘拍下的這片地,佔新區的 2/3 面積還多,是未來妥妥的黃金區域,房價甚至超過了寸土寸金的禹城市中心。
這片區域就在我從市中心去大山的沿途,因而上一世也很大程度上帶動了山區脫貧和生產,整個村子一片喜氣洋洋,我記得尤為清楚。
鄭永銘卻被逐漸短缺的資金和高額的負債壓得喘不過氣,不停發牢騷:「你說的機遇再不來,我就要破產了!到時候誰能幫你對付沈氏?小姑娘,你別耍我!」
我總是很淡定:「別急,再想辦法找點資金,把鄰近區域的荒地也買一買。」
「……」
後來,他破罐子破摔,打不過幹脆加入,將資金鏈繃到最緊,逐漸拿下了鄰近的所有荒地。
「媽的,大不了再破產一次,老子又不是沒破產過!」
「老子就賭你這個小丫頭真有兩把刷子,沒騙老子!」
「……」
在他拿下最後一塊邊角料土地時,國家建設新區的政策出臺了。
所有房地產商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便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去購置這一片土地——
然後他們發現,整片土地在這半年時間裡都被禹城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老板拿下了,連塊邊角料都沒給他們留……
整個禹城所有的房地產商包括龍頭沈氏集團都傻掉了。
鄭永銘也傻掉了。
他生意頭腦很好,不需誰提醒,就明白此時他的身家已經不同往日了。
憋了半天,他給我發了幾條消息:
「靠。」
「牛。」
「多謝。」
「小姑娘,你到底什麼來頭?」
我發個笑臉:「運氣好罷了。」
他很識相地沒再追問,將全部身心投入新區建設中。
20
從規劃到達到預售條件,鄭永銘用了 8 個月時間。
房屋銷售火爆,附近商用地產租金也被拉到高位。
鄭永銘很快回籠了大量資金,用於還債及下一步開發建設。
短短四年之後,他已經一躍成為禹城巨富之一,資產僅次於沈氏。
整個禹城都為他的「先見之明」震驚。
甚至有企業不服,舉報他可能有內幕消息。
但查下來,他一切都來得幹幹淨淨,於是所有人都贊嘆他是個極有預見的商業天才,連程淑清和沈維方都瞠目結舌,如臨大敵。
而這四年裡,我規規矩矩地做我這個年紀該做的一切。
讀書,高考,讀了禹城最好的大學,業餘時間繼續將鏡頭深入各地的大山裡。
程淑清和沈維方焦頭爛額於尋找沈芊芊和應付鄭永銘在生意場上的步步緊逼與蠶食,越來越無暇顧及我。
我畢業那年,禹城新來了某位大人物,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在寸土寸金的禹城大力推進廉價房建設,甚至不惜推平禹城內的公園與綠化,以期增加禹城的人口承載能力。
此新聞一出,整個禹城的房地產商均渾身冷汗,因為大量廉價房的建設意味著房價的下跌,而這位大人物的做事風格向來說一不二、大膽開拓,若此事成真,他們手中最倚重的土地及待售樓盤價格均會大幅下跌,這對於槓杆極高的他們而言,無疑指向了「破產」這一結局。
房地產商紛紛奔走疏通,甚至直接抗議,這其中就包括手中樓盤最多的沈氏。
然而鄭永銘不在其中。
他在得知這一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我:「沈小棉,再幫我指指路?」
我也直截了當:「別參與,廉價房這事兒不能成。」
我清晰地記得,上一世,這個大人物在提出這個政策不久便高遷他處,這項主張便沒再推進,此事連山裡的老頭幹活時都能隨口評論幾句,因而我仍留有印象。
但鄭永銘並沒有追問我為何如此肯定,隻是長舒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思索半晌,他突然抬起頭:「抓住這個機會,我們說不定可以扳倒沈氏。」
他極為興奮,抓起外套便匆匆往外走:「沈小棉,不,林小棉。你我都要大仇得報了!」
當晚,鄭永銘在禹城一眾地產商中率先低價拋售了自己手中的幾個待售樓盤。
此事一出,禹城各大房企皆震驚了。
畢竟,鄭永銘當初瞄準先機、在政策出臺之前就一舉拿下新區所有土地然後迅速積累資產的驚人之舉仍舊廣為流傳,他這次率先甩賣樓盤,是否又有了新的消息或是預判?隻怕推進廉價房這件事是勢在必行了。
一夜之間,各大房企紛紛甩賣手中土地及樓盤,生怕砸在手裡。
禹城房價仍舊不斷跌破新低。
程淑清和沈維方起初按兵不動,然而房價的下跌超出了他們的預期,以防手中巨額資產縮水過大,也被迫入局,甩賣手中土地與樓盤。
有幾家小公司分散著以極低的價格買入了沈氏集團手中的資產。
然後等程淑清和沈維方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沒錯,這幾家小公司都是鄭永銘旗下的,隻是關系層層嵌套,很難在短時間內察覺。
於是沈氏集團有一半以上的資產以極低的成本流入了鄭永銘手中。
一個月後,這位大人物果然高遷,他的主張自然也不了了之。
房價回升,禹城的競爭格局卻已徹底改變了。
21
鄭永銘確實是個商業奇才。
接下來的幾個月,他以風卷殘雲之勢迅速切斷了沈氏的眾多生意命脈,蠶食了程淑清和沈維方剩餘的絕大多數資產。
沈程夫婦四處奔走籌謀,卻難挽敗局。
如今的沈氏,已是風雨飄搖中的一座危樓。
空有往日盛名,實則隻需輕輕一推,便會轟然倒塌。
上大學以後,我早就搬出了沈家,畢業後在大學附近租了個公寓繼續做自媒體,逐漸淡化了與沈家的聯系。
如今遙遙望著這大廈將傾,心中積攢兩世的仇恨終於逼近終點線,我拳頭攥得生疼,隻等著沈氏徹底坍塌、程淑清和沈維方徹底兵敗那日!
卻沒想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
沈芊芊回來了。
22
比上一世還要早兩年。
並非程淑清找到的她,是她自己回來的。
在她笑嘻嘻地出現在我樓下時,我方寸大亂。
她挑著嘴角,叫我姐姐:
「姐姐,替代我過了這麼些年的好日子,感覺很不錯吧?」
我一言不發,渾身汗毛豎立,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打算把這沈氏集團繼承人的身份還給我?」
「我不認識你。」
「姐姐,你真不認識我?我是鄭欣雅,原名叫作沈芊芊,你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啊。」
至此,事情已經很清楚明了。
沈芊芊不知從何處知道了自己是沈程夫婦的親生女兒,如今回來要爭家產了。
畢竟沈氏集團內裡雖已被掏空,卻始終苦苦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讓人覺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甚至有不少人覺得憑借沈氏集團多年的經營,說不定還能轉危為安。
估計沈芊芊就是這樣想的。
思及此處,我略略放松:「沈氏集團本來就是你的,我一分錢都不會跟你爭。」
她眯起眼,盯著我的眼睛:「不圖沈家的錢?那你這些年待在程淑清和沈維方身邊是為了什麼?」
我與她對視,突然覺得這個小姑娘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我仔細看了沈氏這些年的發展,自從他們收養了你,不過短短十餘年的時間,沈氏集團便迅速沒落傾頹了……」
她逼近我:「你說實話,是不是都是你做的手腳?」
我驚出一身冷汗!
連程淑清和沈維方都查不出的事,她是如何得知的!
我死死咬住大牙,盡量掩飾自己的慌張:「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是沈家的養女,在你回來之前是沈家的唯一繼承人,沈家倒了對我有什麼好處?」
「如果從一開始,他們收養你,就隻是為了折磨你呢?」
她知道得太多了!?
我雙手垂在身邊,忍不住微微發顫。
「你想太多了,爸媽都是真心愛護我的。」
她卻笑了,打量了我兩分鍾,「你不必否認。」
「實話告訴你,我已經和爸媽相認了,你做的一切,我在來找你之前都已經告訴他們了。」
「姐姐,沈氏雖已窮途末路,與你同歸於盡還是很輕松的。」
「隻怕,他們已經準備好動手了呢。」
「姐姐,你覺得你活得過今晚嗎?」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溫暖的春日裡逐漸凍僵、凝固。
一股寒意自頭頂緩緩澆下,流過我的皮膚,我的血肉,我的每一寸骨骼。
我終究倒在了最接近勝利的地方。
時間仿佛過去一個世紀之久。
我深知以程淑清睚眦必報的性格與她那些喪心病狂的手段,不管這次求助於誰,隻怕都護不住我了。
籌謀十餘年,未曾想兵敗於此。
我的夢想還未實現,我真正的人生才剛剛起步。
更痛苦的是,我還沒有親眼看見沈氏集團徹底覆滅!
我苦笑著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