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不同於上一世,孟老師這次的採訪視頻在網絡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原因當然不是我和招弟的傾情講述,而是最後 30 秒出現的那張合照。
一向樂善好施、和善近人、形象極其正面的禹城巨富沈維方和他的太太程淑清。
網友們吃瓜熱情高漲,順著這張照片往下猜測調查,摸出了一條又一條的線索。
譬如我的生日是沈芊芊走丟的日子。
譬如曾經有一對醫生夫婦已經決定領養我,卻被莫名其妙中斷了領養程序。
譬如他們是隱藏身份領養了我,卻徑直將我扔進了大山。
網上謠言四起,逐漸逼近真相。
而他們也終於注意到了我。
發現我從 5 歲就獨自在大山裡生活。
發現我自小每天奔走三個小時去上學。
發現我曾經差點被醉漢猥褻,然後神乎其神地成為了「山神」賜話的人。
發現我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中,竟然年僅 13 歲就能參加中考,且考出了相對於這個條件和年齡非常不錯的成績。
或許沈程夫婦曾試圖壓過相關傳聞,但集合了「豪門」「拐賣」「領養」「鬼神」等諸多元素的這一事件實在太過詭譎有趣……因而整個禹城線上線下都討論得熱火朝天,沈氏集團的股價隨之大幅震蕩。
頂不住壓力的沈程夫婦在兩周後來到了山裡。
Advertisement
媒體記者烏泱泱跟了一路,他倆臉色極其難看,卻不能發作。
而我在看見他們來的那一刻,眼淚哗地一下飆了出來,衝上去就跪下來。
他倆對我憋著一肚子火氣,還沒發作又被我這一舉動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快起來!這麼多人看著呢!」
程淑清壓著聲音喊我。
記者聞著味兒就衝上來,隻等我含淚敘述這兩個虛偽的富豪如何對我百般不好,如何把我扔進這大山裡受苦受累,回去好寫一篇大爆的新聞。
我果然哭得更響了。
卻沒有像他們猜測的那樣控訴。
我狠狠磕了兩個頭:「爸爸媽媽,是我對不起你們,讓你們被大家誤會了!」
記者都有些愣住了。
沈程夫婦也微微蹙起了眉。
誤會?
我抹著眼淚看向記者:「都怪我沒說清楚。」
「爸媽是真心想領養我的,可是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頑劣不堪……」
「被領養當晚就偷了媽媽的首飾和爸爸的錢包,還跟福利院其他小朋友炫耀我從此是個富人了,和他們不一樣了。」
「爸爸媽媽很生氣,教我誠實,讓我說出真相就原諒我。」
「但我卻誣陷保姆偷了這些錢,死也不承認是我拿的……」
「他們沒有辦法,卻也不願意放棄我,在我多次挑釁之下才將我送來山裡,本意隻是想讓我體驗困苦,心懷畏懼,也學會獨立和誠實……」
「但我始終不肯承認錯誤,他們才狠心將我放在這裡。」
「但他們並沒有放棄我,還偷偷託了隔壁劉二嬸照顧我,每年都來看我,說隻要我認識到錯誤,立刻帶我回家……」
「但我最初幾年很不懂事,不僅不承認錯誤,還要跟他們斷絕關系,隨著長大才逐漸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才發憤圖強逐漸走上了正路……」
「我在採訪裡也說了,是我之前做得不好,讓爸媽失望了……沒想到會造成這麼大的誤會!」
「爸爸媽媽都是真心對我好的!大家千萬別誤會!」
記者們都有些呆住了,誰也沒想到是這樣一個故事發展。
程淑清卻很快反應過來,抹了一把眼淚喜極而泣,「小棉,隻要你改正了錯誤就好,爸爸媽媽就是怕你走歪路。」
我撲進她懷裡,母女都痛哭流涕,好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記者們卻覺得意興闌珊,他們可不是為了這個來的,更何況這故事聽著還有些牽強。
但從我一個 13 歲剛剛改過自新、品學兼優的小女孩嘴裡真真切切地講出來,又覺得無可指摘。
他們興致缺缺,隨意拍了幾張照片,簡單採訪幾句就想關了攝像機。
我趕緊提高音量:「爸爸媽媽,既然我現在都改了……」
鏡頭對準程淑清和沈維方。
程淑清在鏡頭的矚目中笑起來:「那自然是跟我們回家了。」
「我還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她就是跟我一起採訪的那個女生,如果留在山裡的話,很可能就沒法讀書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和她一起在城裡上學。」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臉上始終保持著笑容:「……好,一切費用我們出。」
16
離開大山的那天是個晴天。
我和招弟收拾了全部家當,也不過隻有兩個塑料兜。
我看著窗外的風景逐漸由空曠荒蕪變得高樓林立,輕輕攥緊了拳頭。
程淑清和沈維方自記者走後一直在戒備地觀察我。
他們心中大概疑竇叢生,畢竟這些年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越來越怪。
但我哭得傷心欲絕,像極了一個心碎的小孩子。
「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麼騙我家裡窮?為什麼把我自己扔在這裡?」
「我知道真相後好恨你們,可是又擔心你們因此受連累,整日冥思苦想如何才能幫到你們,才終於想到了這個辦法……」
程淑清眯著眼睛看我哭鬧了好久,終於伸出手來,拍拍我的腦袋。
「爸媽也是不得已,本來也是打算今年就接你回家的。」
「如今風波都平了,你正好跟著爸媽回家,一家人團圓,從此再也不提這些事,好嗎?」
我使勁點點頭,抹一把鼻涕撲進她懷裡:「都聽媽媽的。」
她信不信其實並不重要。
媒體如此關注這件事,如此關注我這個人……起碼近幾年內,他們夫妻二人從自身利益著想,也決不會對我下什麼黑手。
且為了鞏固我編造的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他們會竭力對我好,以向外界證明這個謊言是真實可信的。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以我目前的能力,根本撼動不了根基牢固的沈程二人。
即便這些年絞盡腦汁,步步為營,也隻不過是借助媒體推介逼得他們把我從大山中接走。
想要復仇,是蜉蝣撼樹,不自量力。
所以我接受採訪、擺出照片,都是為了最後鏡頭面前的這場大戲。
我攬下全部過錯,不過是為了換得與他們「利益捆綁」。
再遠的事情,需積蓄力量,步步籌謀。
但無論如何,我和招弟終於走出這座吃人的大山了!
17
回城後,程淑清果然極其張揚地對我好。
她在禹城最豪華的酒店裡舉辦隆重盛大的歡迎宴會。
登報將我的名字正式改為「沈小棉」。
給我買一身又一身的奢侈品,一件又一件的昂貴珠寶。
將我安排進最好的私立高中,給我安排家教、司機和最新款的豪車。
在記者面前,她親親熱熱地摟著我的肩膀,像一個真正的媽媽一樣滿眼愛意、眼眶微紅地看著我:
「小棉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我要加倍補償回來。」
甚至對於招弟,她也格外疼愛,將她安排進了最好的私立初中,承包了一切學費和生活費,隔三岔五派人給她送些衣物和零食。
不過這些「善舉」總是能「不經意」地被媒體得知,然後大肆宣傳一番。
整個禹城,無人不知程淑清善良大方、疼愛女兒乃至愛屋及烏,沈程二人的聲譽蒸蒸日上。
我和招弟從中得利,自然樂得配合。
生活就這樣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波不斷地過了半年,來到了一個微小的轉折。
我開始做自媒體了。
這半年裡,我從不敢停止對未來的籌劃。
程淑清的好名聲越傳越廣,媒體對之前那場風波的報道越來越少,網友對我這個人的關注越來越弱,沈程二人在家中面對我的臉色越來越冷……
我意識到這樣下去,我的處境會越來越危險。
我需要增強自己的曝光度,需要不斷提醒媒體和網友那場風波、那座大山,需要將我和沈程二人的利益聯結加固得更為堅實。
隻有這樣,我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
而我發現,自媒體可以迅速幫我做到這一切。
我研究了兩天自媒體機制,很快就發布了我的第一個 vlog。
很粗糙,隻是一個簡單的生活記錄和聊天視頻。
但效果極好,我一夜之間漲粉幾十萬,引來了極大的關注。
歸根到底,那場鬧劇的餘波還在,而且由大山留守兒童「一步登天」為富二代的噱頭也足夠吸引人。
程淑清無法對我發火,也無法阻攔我繼續拍視頻。
因為這支 vlog 裡有一半的時間,我都在感慨她和沈維方對我的疼愛和照顧,還特意強調了他們一直支持鼓勵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一個字也沒撒謊,這可都是他們在媒體面前做戲時親口說的話。
我笑著在視頻裡說:
「感謝爸爸媽媽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
「現在我想要建立自己的自媒體賬號,通過自己的微弱力量,讓『大山留守女童』這個鮮少有人關注的群體進入大眾的視野。」
「爸媽這些年一直致力於慈善事業,在他們的影響下,我才決定開設這個賬號。」
「我會從現在開始更新,每周一支 vlog,我們不見不散!」
當晚,眾多媒體都報道了這件事,大贊沈氏集團的慈善傳統。
程淑清在第二天轉發了這條 vlog,配文:「我的寶貝女兒就是最棒的,支持!」
17
兩年時間很快過去。
這兩年,我一邊學習,一邊拍視頻。
在這所人才濟濟的私立高中裡,成績雖不算最好,但也排名前列。
我搜集各方信息,聯絡孟老師等多方人員,抽節假日深入大山,拍攝第一手的視頻資料,將山區留守女童的困境、痛苦與無助一一真實呈現,並以拍攝收入成立慈善基金,資助女童讀書學習、走出大山。
粉絲很快破百萬、破 500 萬,如今已破千萬。
我的名字越來越被網友熟知,形象越來越正面。
自然,我作為沈氏集團目前唯一的繼承人,被媒體和市場極為看好,同時為集團帶來了不少利益。
逐漸地,媒體報道時會將「沈小棉」和「沈氏集團繼承人」混用。
邀請沈維方、程淑清的活動也會遞給我一份請柬。
集團大客戶有飯局時甚至會主動要求見一見沈氏集團這個有名的後輩。
我和沈氏集團的捆綁越來越緊密。
程淑清不是沒有阻撓過。
但我每次都很乖巧,她不願讓我參加的活動,我便不參加,她不願讓我見的大客戶,我便不見,乖乖巧巧地說:「都聽媽媽的。」
她見我對公司並無明顯圖謀,隻是一心撲在自媒體事業和慈善事業上,對我的戒備逐漸減弱。
且既然我並無圖謀,又能為公司帶來利益,她權衡利弊,帶我出席了不少重要場合,結識了不少重要人物。
至此,我便知道,隻要我不展示什麼野心,在沈芊芊尋回之前,我的人身安全可以得到保證了。
那麼下一步,便是如何扳倒沈程二人了。
難。
太難了。
我忍耐籌謀了這麼多年,走出大山、保住性命、學業事業都有所成……但我心中明白,縱然外界誇得天花亂墜,我和程淑清、沈維方的差距仍如蝼蟻與大象。
更何況,雖然媒體總將我和「繼承人」三個字掛鉤,但程淑清和沈維方絕不可能將沈氏集團真的交給我,恐怕連讓我參與公司經營都不可能。
以我個人的能力和財力積累,想要扳倒他們,如同天方夜譚。
該如何做呢?
我苦苦思索了很久,始終一籌莫展。
在絕望之際,忽然無意間看見一行字。
「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裡。」
我盯著這熟悉的短句愣怔了好久。
然後跳起來拍手叫絕!
這樣顯而易見被我用了許多次的方法,我怎麼竟沒想到!
要學會借勢!
在大山裡時,我借的是「山神」之勢。
走出大山時,我借的是孟老師和網絡之勢。
走出大山後,我借的是自媒體之勢。
正如駕駛馬車的人,並非是自己腿腳走得快,卻能行千裡之遠。
他借的是馬車之勢。
當我個人的力量不足以達成目標時,便要找到那架「馬車」。
18
我在一個月後,主動約見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