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盡職地把醉酒的程海諾送上車,結束了鬧心的一天。
6
鬧過這麼一回。
邢楓似乎終於意識到我們已經分手了,不再出現。
但沒過一個月,我就看見熟悉的車出現在公司樓下。
程見心下班時總會心情愉悅地坐上那輛車。
白天在我面前則會更加得意,整個人都是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狀態。
我接了新的任務,忙得頭暈。
常常趕稿子趕到一半就睡著,半成品就那麼擺在桌面上。
有次我醒來,程見心一臉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的桌面:
「當初穿那件裙子,是真覺得好看,要知道一般的我也看不上。
「祝清離,你的確有兩下子。」
我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膈應。
她不是多好的科班出身。
顯然是靠關系才進公司的,隻是掛個助理設計師的虛職。
老實說,以她的專業水準,我並不覺得她有什麼審美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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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被她誇了一頓。
我突然就覺得,這次設計可能有點問題。
那天之後,程見心像是變了一個人。
平日裡隻是渾水摸魚打發時間的人,突然開始抓著筆若有所思。
時不時還會看我兩眼。
到了初稿交流會議那天,程見心不像平常那樣安靜地坐在角落。
居然破天荒地也交了一份設計稿。
連程海諾也有些莫名其妙,他壓根就沒指望程見心能交什麼像樣的東西。
他連看都沒有看,直接看向我:「你的呢?」
他一手把我招進來,看起來對我期望頗高。
我搖了搖頭,老實承認:「有修改,還沒畫完。」
拖稿不是什麼稀罕事,隻要不影響成品進度。
但程海諾似乎有點失望。
他皺著眉打開了程見心的稿子,抬起頭時有些遲疑:
「這是你設計的?」
7
被他這麼一說,整個會議室的人原本被交稿日折磨得萎靡不振。
此時都抬起了頭。
畢竟程海諾的要求很高,此時他的眼裡雖然有點疑惑。
但居然有一絲眼前一亮的意思。
尤其是當程見心驕傲地坐直身體,答了句「沒錯」的時候。
程見心在公司人情世故很高調,和所有人都相處得不錯。
但工作上很低調。
因為幾乎沒有正向產出。
加上隻是個助理,不參與晉升,所以沒有人往她背後的關系懷疑過。
程海諾投屏了程見心的稿子,在場的設計師都開始小聲評價:
「想不到啊,這小助理有兩下子。」
「風格很特別,挺有天賦,我之前以為她就是混日子呢。」
「成熟度不夠,還需要打磨。」
「唉!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程見心聽了反饋,更加得意。
她看向我的眼神似乎在重復著一句話:【你輸得不冤。】
所有人都很滿意。
除了程海諾,和我。
他表情嚴肅,讓大家安靜下來。
問我有什麼看法。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像是舞臺的追光燈,一下子把我推上輿論的中心。
我被迫成了主角。
我笑了笑:「看法就是,這稿子是我的。
「我也很驚訝程小姐總是很喜歡偷我的東西。」
整個會議室炸了鍋。
我說程見心抄我的,但畢竟我沒有交稿,她卻有成稿。
「你為什麼沒畫完?」
程海諾起身走向我。
「因為不滿意,推翻重畫了。」
「把你的半成品給我。」程海諾伸出手。
我坐著沒動。
不是每個人都有每一步都保留底稿的習慣。
況且我說推翻重畫,種種行為看起來都像是在辯解。
在原創設計圈,拿不出證據空口鑑抄。
這比我頂撞程海諾嚴重多了。
我會被開除,並且在這個圈子裡很難找到下家。
我終於明白程見心那幾天為什麼時不時就看我一眼。
她在觀察我的工作習慣,看我有沒有保留痕跡。
「拿不出來別勉強。我雖然實力不強,但還是有原則的,抄襲這種事我做不出來的。」
程見心適時地插了句嘴。
明明被冤枉,換做一般人都很著急。
但她卻遊刃有餘。
配上一副我見猶憐的表情,我倒成了罪人。
「程總,這有點難辦啊。」
程海諾一直嚴肅的臉這時卻突然露了一絲笑意:
「不管是誰,抄了就給我滾。
「祝清離,是嗎?」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我。
8
我無奈地打開了筆記本。
的確在那天被程見心誇了之後,我當著她的面修改了很多次。
在最終都不滿意後,我刪除了那份半成品。
但是這個設計軟件,保留了這份設計從我落第一筆開始的每一次痕跡。
小到我睡著時不小心點上去的一個點,顯示時間零點三十八分。
我的確沒有半成品,但我有一堆足以證明這份設計是從我手上誕生的凌亂記錄。
程見心不過是在我拋棄的設計上強行寫了個結局。
她從來不曾真正為一份作品花過心思,努過力,甚至連設計軟件都很少打開。
也根本不知道什麼樣的痕跡和心血會被保留。
刪除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事已至此,專業的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程見心急了:「怎麼可能,你不是刪了嗎?」
思來想去,她又恍然大悟:「你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沒有否認。
其實從她站在我身後盯著我的設計開始,我就有意識防止這種事的發生。
我們這一行,防人之心不可無。
何況我面對的是一個慣偷,從我的感情到我的工作。
其實我算不上是因為邢楓的事才這麼做。
一段失敗的感情,結束就結束了。
我也沒想浪費時間和一個第三者糾纏。
可是程見心時不時的挑釁,永遠把我當成假想敵和我作對很影響我的工作。
我確定自己無法和她共事。
但這次我不想犯傻,放棄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
所以我必須為自己爭取一個機會。
原本我不確定程海諾是否會站在我這邊。
但好在,在討厭程見心的這條船上,不止我一個人。
程海諾面無表情地看向程見心:「等會兒你到我辦公室來。
「還有你。」
9
程海諾為人敞亮得有點過分。
他處理這種家事居然也不避開我。
我尷尬地坐在沙發上,聽著他教訓程見心。
程見心哭哭啼啼,滿眼委屈:
「哥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別開除我。」
程海諾冷笑:「讓你進公司我已經讓步了,我還沒問你跟那個邢楓怎麼回事。
「你倒好,丟人丟到公司來。」
「丟人?」一直處於弱勢的程見心突然拔高了聲音:
「你有把我當妹妹看待過嗎?你不就是為了惡心我,才處處偏袒外人?」
她一邊說,一邊指著坐在一邊的我:
「哪怕你把我當一個遠房妹妹,對我稍微好一點點,難道都不可以嗎?我們總歸是有血緣的兄妹啊。」
她的委屈此刻全部變成了不甘的控訴。
程海諾原本臉色平靜。
聽完她的話,眉頭皺了起來:
「對不起。」
程見心被這句話驚得沒了反應,這麼多年來,程海諾對她從來沒有好臉色。
居然會道歉?
連我也驚了。
難不成今天他們兄妹皆大歡喜,我成了炮灰?
然而程見心剛剛彎起的嘴角還沒來得及放下,程海諾帶著刺的聲音就響起了:
「但我還是很厭惡你。
「你媽當小三,你有樣學樣。這麼多年以來,連那副理直氣壯的表情都一模一樣,真是讓我記憶猶新啊。
「你放心,有我在一天,程家的大門你永遠別想進。
「現在你可以走了,要告狀請便。」
程見心聽完終於絕望。
她隻是個無名無分的私生女,在程海諾面前永遠抬不起頭。
她的父親隻看重可以繼承家業的兒子,事事以程海諾為先。
從來都不會為了自己反駁他。
她不再祈求得到程海諾的憐愛,起身離開。
路過我的時候,她輕聲說:「沒關系,我還有邢楓。」
我來不及感慨,程海諾叫了我一聲。
他眸色沉沉,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洞察了一切:
「完成了就及時交稿,玩什麼小把戲。」
10
我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畫完了?」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打開了當時面試時我的簡歷:
「每個設計師的風格都是獨特的,她那東西一交上來我就知道是你的。
「要不是我的確喜歡你的風格,我連你一起開除。」
話說得兇,不過聽上去更像是玩笑。
我有點尷尬。
作為員工,我確實在私事上和他的家事牽扯得有點深。
我乖巧地提交了熬了幾個大夜才改出來的完稿。
也的確是為了防程見心,讓她以為自己捷足先登才故意不交稿的。
程海諾認真看完,像是沒有經歷剛剛的事,開始和我對細節。
我被他帶得很快進入工作狀態,兩個人不知不覺就開始加班。
直到討論結束,我才意識到。
我和他,想法同步的地方真的很多。
他是可以成為我伯樂的人。
那天結束得很晚,離開時我猶豫著要不要說點什麼。
沒想到程海諾完全不解風情。
他從一堆文件抬起頭,皺眉看我:「還不走?我不是霸道總裁,不會送你回家。」
突然慶幸沒來得及開口,我隻是差點想謝謝他的信任和賞識罷了。
還好沒說。
半夜不好打車,我站在樓下左等右等。
叫車軟件顯示前面還有 35 人排隊,地鐵也早就停運。
一輛車停在我面前,程海諾面無表情地降下車窗:「上車。」
「不是不送我?」
他沒耐心跟我貧嘴,不耐煩地敲了敲方向盤:
「我隻是不想在社會新聞上看到我的員工。」
11
我上了車,鬱悶得一路都不說話。
程海諾還算善良,沒有再說什麼。
到了樓下,好久不見的邢楓卻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程海諾今天自己開車,開的車不算多貴。
所以一開始邢楓沒什麼反應。
直到看清車裡坐的人是程海諾,邢楓突然開始發怒:
「所以你非要和我分手,說什麼絕不回頭,說到底是因為釣到更好的了?
「你好像總是很擅長勾搭自己的老板?」
邢楓實在把我看得太低了。
在他眼裡,我和主動送上門來的程見心似乎並沒有區別。
我坐在車裡,覺得難堪。
為什麼過去的我會愛上眼前這樣一個人。
「看來你的眼光並不如你的審美。」
對我說完這句話。
程海諾熄了火,下車。
這是我的私事,我想要跟著下車。
他卻鎖了車門:
「邢楓是吧,看你情緒不太穩定,我是不是該報個警?」
「報警?」邢楓冷笑,「你什麼身份?她都沒說什麼,要你多管闲事?」
「什麼身份不用你管,邢叔叔知道你做的這些混事嗎?」
「這麼大人還要告家長啊,你就這點能耐?」
程海諾輕笑出聲,反問:「對付巨嬰難不成還需要商戰?何況你有管過一天公司嗎?富二代。」
程海諾這張嘴確實不饒人,邢楓在他面前隻能吃癟。
邢楓自己心裡清楚,這幾年他在公司隻是掛職。
論能力,也的確差了許多。
我敲了敲車窗,示意我要下車。
程海諾看起來不太贊同,但還是開了車門。
「我自己處理就好。」
他點了點頭:「我在車上,有事叫我。」
他緊閉車窗,給了我足夠的空間。
邢楓原本不服氣還在叫嚷,看見我下車反倒安靜下來。
「我是加班。」
我雖然不用解釋,但事情總得解決。
他煩躁地點頭:「我知道,那些話是氣話。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對不起。」
空氣安靜下來,我看著邢楓無話可說。
「我一直很後悔,真的沒可能了嗎?」
他的眼神變得復雜,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說。
「隻有一個程見心嗎?」
事已至此,我並不好奇答案,我隻是想讓他明白。
他誰都不愛,隻愛他自己。
他對我的偏愛,比不上他的掌控欲。
在我身上沒法滿足的控制欲,他會不自覺地去外面補足。
所以不是程見心,也會有別人。
邢楓愣了,然後苦笑:
「對不起,是我欠你的。」
「不要再見了。」
我不想假裝大方地原諒他,但我必須放過自己。
很累,卻又有點暢快。
我揮了揮手,示意程海諾沒事了可以走了。
他走得幹脆,隻留給我一個心累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