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園相見的時候,我問他:
「博如,你下定決心了嗎?」
與狼共伍,不是長久之事。
他與宦官走得這麼近,不是易事。
朝政之事,朝不保夕,指不定哪日就被當成奸黨清算了。
月色如水,葉銘臻的側臉很沉靜。
他說:「時機未到。」
直至幾月後陛下回京,京城發生一樁大案。
宦官何言蓄意謀反,已被葉銘臻親手羈押。
而風口浪尖之下的葉銘臻,則毅然辭官。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如果有,那個人或許隻有我。
我在風暴之後收到了他的一封信。?
信上隻有幾個字。
【不日將歸。】
叫我想起曾經我們玩過的家家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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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兒了?」
「我去雲遊四方了。」
「那你還會回來嗎?」
「不日將歸。」
也許,我們終在徽州再相遇。
38
我是徽州最大的皇商。
我叫方瑾,今日及笄。
及笄那日,有個外鄉人衝進我家來。
為首的錦衣胖子拿著一個香囊,不管不顧道:
「瑾姑娘,你的萬貫家財守不住,還是我替你來守吧!」
他帶的人多,執意說我和他曾私訂終身。
這便是奔著吃絕戶來的。
我還未說話。
四叔七叔忽然舉起大棒子,勃然大怒道:「你是哪來的蟊蟲,也不出去照照鏡子?!該肖想我們家的姑娘!」
胖子見到棒子,縮了縮脖子,改了個說法。
「提親,我這是來提親!你們方家太野蠻了!」
這些年,鄉親們倚仗我附本經商,平日多敬我、憐我。
守在門前,剛好聽見了這一句,也是大怒。
這下好了,回家抄扁擔的抄扁擔,拿錘子的拿錘子。
「敢強娶我徽州的姑娘,做夢!」
扁擔錘子將要落下的時候。
錦衣胖子猛然道:「你們敢動我!我叔叔是學政,我舅舅是大將軍,是他們讓我來的,小心我讓他們都弄死你們!」
看來,這還是有來頭的胖子。
周圍人一時都不敢動了。
這時,遠處遙有一道聲音傳來。
「舍妹何人敢動——」
39
遙遙看到帽插官花、一身紅袍的他時,我竟恍惚了。
大哥今年不到弱冠,卻也中了進士。
那年四叔說得對,咱們狀元坪的風水,的確是很不錯。
大哥翻身下馬,擋在我跟前。
「程公子,提親,可不是這個提法。」
程胖子冷哼一聲。
「方文熙,你不過是佔了恩科的僥幸,又因江南沒有強敵,這才提了探花。
「我勸你快滾遠些,你這妹子,我娶定了!」
聽到這裡,我很納悶。
「程公子,我與你素未相識,你為何執著娶我?」
「那自然是、那自然是……」
他支支吾吾。
總不能說,是看上了我的巨富吧!
這時。
又有一人從容邁步而來。
「程公子,你來遲了。」
我轉身,竟是久不見的葉銘臻。
「今日,來提親的應當是我。」
程公子氣得跺腳:「葉銘臻,你來橫插一腳做什麼!」
「就算是要提親,也要比個先來後到!」
葉銘臻笑了:「是你遲了,不信你問,昨日我的聘禮已經到方家的庫房了。」
「當、當真?」
程公子疑竇叢生地望著我。
我朝他笑了笑,是默認的意思。
「你、你們……我要回去告訴我舅舅!你們實在是欺人太甚!」
程胖子感覺被耍了,氣得跳了起來。
「您盡管去。」葉銘臻道,「若是被振武將軍和程學政知道您借他們的名聲耀武揚威,您猜他們會如何?」
「你、你欺人太甚!」
程胖子氣得手直抖,一邊卻又給旁人使眼色,退了出去。
我的及笄禮,終於又有了清淨。
等到各項儀式都差不多了,及至最後一項。
大哥忽然道::「小瑾,你莫怕。」
他嗫嚅了許久,才道:「我如今已改了。」?
40
我點點頭:「大哥,我知道的。」
如今外人多,不好說話。
可他的意思,我一聽便懂了。
秋闱前,大哥回到徽州府城,準備鄉試。
可他文章雖兼備了,人卻整日整日地做噩夢。
書院的旬考裡,他抖如篩糠,汗如雨下,連字都寫不出。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於是我找到他,同他談了一場話。
月橋邊,他朝我號啕大哭。
無法向人傾訴的心酸,此時悉數倒出。
「同舍生皆披錦繡,我身處其中,又怎麼能忘記!年少時不懂事,如今悔了,卻又遲了!妹妹啊,我如今,竟隻剩兩個妹妹尚在人世!
「我該怎麼贖罪,我該怎麼對得住爹娘!」
行舟泛漣漪,我低頭看雨水滴落。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也許,就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答。
但好在,自從那日哭過以後,大哥便好了很多。
他發奮讀書,回了書院,比誰還拼命。
後來,我去了蘇州,便很少知道他的事情。
算算如此,今朝剛好是春闱放榜之時。
他積攢了數年的失意悔恨,終於在今朝有了彌補之時。
可惜,為時晚矣。
41
弦歌溢裡巷,轉毂遍四方。
我二十歲那年,已經成為遠近聞名的大商人。
汪學正說,將來的史書上也會有我的名字。
而我隻是笑了笑,不說話。
我在這一年,知道了一件事。
我在族譜上,仍然是阿爹阿娘的孩子。
這是怎麼回事呢?
方家族譜重修後,這才添了性別。
阿爹阿娘名字後跟著的方瑾,是女。
而阿青嫂和德盛叔身後的方瑾。
是男。
迎著四叔愧疚的目光。
我才知道當年的真相。
阿青嫂養我之時,她的親兒子也喪於野狼之口。
命運何其倒置哉!
因而,她收養了我,亦取名為方瑾。
這麼多年,阿嫂,你撫養我。
叫我的名字時,是在叫哪個小瑾呢?
我很迷茫。
一方面,她確確實實地撫養了我。
可我亦無法容忍命運對我的戲耍。
阿青嫂前年起便病得很糊塗。
病中,她總是「小瑾小瑾」地叫。
我起初以為她是在叫我。
後來卻發現她在叫另外一個人。
有一日。
她哭著坐起來,追出了去。
「小瑾, 外頭兵亂, 你不要去經商——」
這一聲, 終於是叫我了。
我靜靜地看著她。
「阿嫂。
「當初為什麼收養我呢?
「是因為我和你的那個孩子長得很像麼?
「我記得, 方瑾這個名字,最初不是我的。」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清明。
須臾, 卻又有空洞。
隻是說:「小瑾,寡婦是個未亡人, 沒有心, 沒有肝, 阿嫂對不住你。這麼多年相依為命下來,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可是我就要死了, 你願不願意叫我一聲……」
我想起從前種種,心頭微動,悲從心中來。
記得幼年時, 是她一口口米湯喂養出來的。
於我, 她應當也是付出真心了的吧。
這樣想著, 那個稱呼居然很順暢地喊了出來
「娘——」
阿青嫂終於合上了眼睛。
薄薄的霧氣浮動著,新生的日光刺破古老的徽州馬頭牆,照耀到人們冰冷的身軀上。
辛苦了一整夜的人們,終於在此刻迎來日出。
穿越狹窄的山道, 層層疊疊的土樓依山而建。
新安郡的人在這裡開闢自己的家鄉,沿著新安嶺往四面,所看見的就是九重山水的徽州。
四合院裡, 高高的馬頭牆迎風而立。
街巷祠堂口的牌坊聳立, 目送著來往的人們。
42
戲臺上, 說書先生放下驚案, 唱道:
「一生痴絕處, 無夢到徽州!」
43
我阿姐嘴甜,最是機靈討長輩歡喜,阿娘舍不得。
「—【」「可我卻不稀罕, 這地方商賈氣重, 人們恩情涼薄,我願意去四方看看,也不要來徽州看看。」
「這話說得, 那您為什麼又來了這裡?」
「那自然是因為, 江南好啊。
「江南好啊, 這裡有我思念的人,有我牽掛的東西。
「倘若我不是徽州人, 我是不會來的——可我偏偏生長在這裡, 人的一輩子, 由生到死, 由死到生,落葉歸根,我回江南來,也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
44
【歙山多田少, 況其地瘠,其土骍剛,其產薄,其種不宜稷梁, 是以其粟不支,而轉輸他郡,則是無常業而多商賈。】
——《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