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診癌症以後。
為了方便能有人給自己收屍。
我給自己開了間殯儀館。
殯儀館照常營業。
有天,突然有位客人打來了電話。
她問:「可以給自己預訂嗎?」
我回:「可以。」
她頓了頓。
「那你們一會兒來吧,我現在正在自殺。」
1
「我現在正在自殺,幾個小時後你們過來吧。那個時候我應該死了。」
說完後,又補充了一句:「麻煩了。」
對方的聲音很沙啞,聽著像剛剛哭過。
我沒有猶豫,立馬撥打了急救電話。
可剛輸入號碼,才發現。
我沒有對方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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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能盡量先穩住她。
「可以的,但是你先把你的地址發給我。還有可以告訴我你選擇哪種自殺方式嗎?等給你收完屍後我好向你家人交代。」
這番話說完後,對面是長久的沉默。
「你好,你好。你還在嗎?」
偏偏這個時候,最害怕的就是沉默。
「如果沒有家人的籤字,我們會很麻煩的。您剛剛還主動和我們說麻煩了,說明您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希望您能配合我們的工作。」
似是被我這番話說動。
對方猶豫了一會兒,才終於把地址發我。
沙啞顫抖的聲音又傳來。
還帶著點哭腔。
「我沒有家人,錢包就在我床頭左邊的抽屜裡。包裡有張卡,密碼是 467251。裡面一共有 20651.68 元。多的就當給小費了。」
我們店裡最高級的喪葬一條龍服務也就 8888。
她的確給多了。
對方似乎哭得更厲害了。說話聲音都帶著點呼吸不上來的喘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
又說。
「我打了這麼多電話,你是唯一一個相信我真的在自殺的人。」
緊接著,說完這句話,沒有猶豫,她立馬掛斷了電話。
不再給我問其他問題的機會。
活久見,接了這麼多單生意。
還是第一次見到給殯儀館小費的人。
2
但我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根據她發來的地址,連忙撥打了急救電話。
我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闲事的人。
以往,做到這裡就夠了。
可掛斷電話,我腦子裡還不停地回響著那句。
「我打了這麼多電話,你是唯一一個相信我真的在自殺的人。」
我不自覺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疤。
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樣。
喊醒正在沙發上午睡的老周。
去了。
她的地址離我很近。
不過十分鍾的車程。
由著怕我們收屍的時候進不來。
她已經提前把開門密碼發給了我。
很順利地找到,開門。
進入。
客廳的沙發旁。
一名穿著休闲的女人正躺在沙發上。
雙眼緊閉。
我連忙走到她身邊。
旁邊的垃圾桶裡還有著一盒被打開的安眠藥。
自殺方式,不言而喻。
現在可能是因為藥效發作,她整個都安睡著。
眼睑周圍卻依然是紅通通的。
「乖乖,咱做死人生意的,這怎麼是一個大活人吶!」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老周的疑問。
因為下一秒,救護車就到了。
3
由著她身邊也沒有其他人。
這屋子我也看了,就她一個昏迷的人。
我打發老周開車回去。
自己則陪著她上了救護車。
走之前,順手撿起了她掉落在沙發旁邊的手機。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替她籤了個字。
估摸著她怕自己死後被認錯名。身份證就放在沙發上。
林安心。
23 歲。
接著,她就被送去了急救室。
走的時候,我瞥了一眼。
茶幾上還放著開安眠藥的工具。
她吞了一整盒的安眠藥。
她是真的想死。
不過還好,她的手機沒有設置密碼。
我開始找她的通訊錄。
爸爸。
雖然隻有一個爸爸的備注。
但這不是也是有家人嗎?
我開始嘗試給他打電話。
如果能聯系上家人,我也就不用在這裡待了。
無人接聽。
無人接聽。
我不死心,接著打。不知道在我打第幾十次的時候。
她的爸爸終於接了。
「喂,安心啊,這麼久沒給我打電話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直截了當。
「您好,叔叔。我不是安心,我是她朋友。她現在情況很不好,在醫院裡搶救。您能過來看看她嗎?」
我潛意識裡,還是把她當成了和家人吵架,一時想不開的小女孩。
何況,她也就 20 出頭。
對於我這個三十多歲的人來說,確實是個小女孩。
再加上他爸爸的語氣那麼好言好語,我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
可緊接著,他爸就像變臉一樣。
「我和她媽都離婚多少年了。她自殺就自殺。和我沒有任何關系,別想讓我出一分錢。」
然後,電話就被掛斷。
再打,就被拉入了黑名單。
無奈,我也就放棄了再去聯絡她的家人。
4
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終於被推出了急救室。
醫生告訴我,暫時安全。
但她吞的藥量太大。
還需要在 icu 裡再待幾天。
來都來了,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何況,她銀行卡還在我手裡。
不白幫的。
在 icu 裡的第二天。
她醒了。
我立馬把醫生喊了過來,醫生圍著她問東問西。
等醫生護士走後。
我才來到她的病床前。
「我是你打電話的那家殯儀館的老板。我叫吳悅。」
想著先自我介紹一下,省得她把我當作壞人。
說完,我又拿出她的手機放到了她的床邊。
物歸原主。
這是我同她在醫院待的第三天。
沒有一個人給她打電話。
想了一下。我還是說。
「你的手機沒上鎖,我就試著給你家人打了電話,但是沒有人接。」
我隻能祈禱她不給她爸打電話。那樣她就不會發現我在說謊。
但看她爸那樣子,應該也好久沒聯系了。
她卻像早就知道會這樣似的。
嘴角扯起了一個嘲諷般的笑容。
「他們不會在意我的。」
我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
我的親妹妹在我面前說的那句。
「姐姐,爸爸媽媽都隻愛我,他們都不在意你?這個世界上都沒有在乎你的人哦。好可憐哦!」
思緒又回到眼前。
我望著躺在病床上的林安心。
隻是說:「不管他們在不在意你,你都要在意你自己。」
「都要好好活著。」
5
住院第七天的時候,我決定拉著她出去走走。
室外。
陽光正好。
我拉著她坐在一旁曬太陽。
「你經常吃的白色藥丸是什麼?」
真是難得,她居然會先說話。
「哦,那啊,保健品。」
「你也知道,我這個年紀的女人,最注重保養。」
她笑了一下。
「你看著就比我大幾歲。還天天吃保健品。那都是騙上了年紀的人吃的智商稅。」
「我比你大十二歲。真論起來,你得叫我姐姐。再說了,智商稅怎麼了?智商稅我也樂意。」
她或許是懶得再理我了。也或許是覺得我執迷不悟。
不再說話了。
畢竟,誰沒有一些喜歡亂花錢的愛好。
我們就都沒有說話,就這麼在這裡坐了一下午。
6
在這裡半個月的時候。
可以出院了。
她收拾東西。
我去繳費。
好家伙,4 萬塊錢。
醫院果然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回房間的時候,我一把把賬單拍到了她的臉上。
我說:「現在你倒欠我兩萬塊錢了,不把錢還完不準死。」
這半個月陪護的時候,她常常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有時候是在樓頂。
有時候是在窗前。
我知道,她想死的決心還沒有放棄。
我就威脅她。
「要死也不準現在死。我給你籤的字,你死了我是要負責的。」
我大老遠地救活她。
不是讓她再去死的。
她得給我活著。
我喊老周來接我們。
特意讓老周換輛車,不準開靈車來。
出院第一天,去去晦氣。
沒想到,老周還沒到。
林安心的家人先出現了。
林安心一家陪他哥哥的未婚妻產檢。
我這時才明白了。
她說的那句,我沒有家人是什麼意思。
林媽媽:「安心啊!你怎麼在醫院裡?當初你一聲不吭就從家裡消失,可是讓媽媽擔心了好久。」
真擔心怎麼可能我在她身邊半個月,一個電話都不打。
林爸爸:「賤人,老子給你推的人人家對你很滿意,你還給老子玩消失,有男人願意要你就不錯了。」
「告訴你,你哥結婚急著等錢用。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一會兒趕緊跟我回去,把婚事訂下。」
聲音和那日在電話裡聽到的不一樣。
離婚多年。
哦,原來是重組家庭。
她哥哥陪著她未婚妻產檢,倒是沒過來。
他爸媽嫌在這裡無聊,就四處轉轉。
也是巧,正好就看到了收拾完東西,正準備要出院的我和她。
說完,他就要過來拉林安心。
嘴裡依舊不幹不淨。
「真是個賤人,本來那家可以給七十萬。結果你消失後人家生氣不要了。我手裡剩的另外一個人就隻能給到五十萬了。害老子白白損失了二十萬。」
這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啊。
我一把打掉他伸過來的手,把林安心護在身後。
林安心的後爸還沒說話。
林媽媽率先怒了。
「你誰啊?你憑什麼管我們家的家事。我老公教訓女兒有什麼不對。」
好哇,原來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你管我是誰,你女兒出現在醫院。你沒有關心她一句話,沒有問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反而隻想著用她給你兒子換錢,天底下有你們這麼當父母的嗎?」
我能感受到林安心的身子在顫抖,我用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安撫著。
剛剛我那一番話,用了最大的分貝。
吸引了不少人圍觀。
何況我那些話有理有據。
圍觀群眾紛紛都在指責他們的不是。
老周就這麼推開圍觀的人,一個一個借過過來了。
他看著我這副姿態。
也瞬間明白了不少。
掏出放在錢包裡的名片。
遞給他爸媽。
他爸媽隻是看見殯儀館三個字,就晦氣地扔掉了。
老周趕忙心疼地撿起。
印名片也得花錢吶!
「我是殯儀館的負責人。兩位是家裡死人了?」「還是想給自己安排?」
我笑了,老周罵人還挺高級。
可很快,我又笑不出來了。因為林安心是真的想給自己安排。
老周長得五大三粗。長得特像電影裡違法亂紀的黑社會。
還有紋身的習慣。
一下子,他爸媽就被震到不敢說話。
再加上眾人的圍觀。
灰溜溜地走了。
7
我把林安心帶回了殯儀館。
她現在身無分文。
還倒欠了我兩萬塊錢。
原先的房子也住不了了。
鬧那麼大。
房東沒有追究她的責任已經是萬幸。
本來殯儀館的一樓是營業區。
我住二樓。
可我怕她住這裡會有心理陰影。
就又另租了一處住處。
離這裡不遠。
我不怕死人。
反正我也快要死了。
可她不行。
當初患病的時候,醫生說我最多隻能活兩年。
現在已經一年半了。
我已經很知足了。
雖然我是殯儀館的老板。
可我是個甩手掌櫃。
所有的事情都被我推給了老周和伙計。
老周本來就是這裡的老板。
當初女兒患病,不得已就想變賣店面。
我就是那個時候盤下的店面。
依然請老周在這裡。
老周倒也盡職盡責,沒出過什麼岔子。
每月發完工資,還能有不少的利潤。
我給林安心安排的活很輕松。
每天掃掃地打掃打掃衛生就行了。
畢竟不幹闲活的,我一個就夠了。
8
好日子沒過多久。
一個星期後,她的爸媽就找上了門。
還好我早有準備。
提前找了兩個肥頭大耳的保鏢,守在門前。
每個月支出也多了 1 萬。
這筆賬當然要記在林安心頭上。
就罰她替我多活一會,活久一點好了。
他們進不來,隻能在門口大喊大叫。
「大家給我評評理啊,我親手養大的女兒,不僅不回家。連見都不見我一面。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還有這個殯儀館的老板,就是他把我女兒給拐跑了。他那麼老還是個光頭,哪裡配得上我女兒了。」
「大家快來看啊,這家就是人販子。大家都不要來他這裡做生意了。」
哦,我這才意識到。
原來他們是把老周當作老板了。
可憐了,老周。被罵人販子不說,還要被他們人身攻擊。
老周也不是軟骨頭,
氣得他一下子就想衝過去和他們理論。
我一把攔住老周。
總是我們提她面對,不好。
我輕輕握住林安心的胳膊。
她的身子冰涼,身體又在顫抖。
我把她快要低到桌子下面的頭抬直。
直到和我的視線平視。
我說:「沒有人能一直幫你。你得自己面對。我幫得了你一時,幫不了你一世。」
「不管是對著他們大聲宣泄著你的不滿,還是發瘋讓他們離開。都會比現在沉默要好。你要學會反擊,沉默隻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她的父母對她來說,現在就是個陰影。
隨時都能刺破她的內心,然後逼得她再一次走向死亡。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林安心朝我看了一眼。
不安,慌亂。迷茫。
隨後又變成了堅定。
我說:「去吧。」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望了我一眼。
或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就已經開始信任我了。
我朝她點頭。
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門外。
短短幾步,她卻仿佛走了一輩子。
林媽媽一把上前抓住了她,然後給了她一巴掌。
「不孝女,你還知道出來你。」
我突然又想到了以前。
自從遇到林安心後,我總會想起以前。
或許也是因為這份原因,才讓我格外對她關注。
「吳一,為什麼害你妹妹受傷?你怎麼就那麼狠心呢?她可是你親妹妹。」
「可是她明明是自己摔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