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敢狡辯。」
我媽說完,就給了我一巴掌。
吳一,無意。
我原本的名字。
或許就像這個名字一樣,我的出生就沒有意義。
一開始我以為,是我的爸媽不會做父母。
直到妹妹出生後,他們把全部的愛都傾注給妹妹。
沒有任何理由。
我在家,就隻有被忽視,被辱罵的存在。
我的成績比妹妹的好,我的錯。
妹妹受傷了,我照顧不好的原因。
我生病了,做的全是妹妹愛吃的重口味的菜。
他們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妹妹。
或許他們覺得,隻要給我一口飯吃,把我養大。
就是天大的恩惠。
我就得對她們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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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我長大有能力後。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了名字。
和他們斷絕關系。
然後斷掉以前所有的社交,來到一個新的城市重新生活。
把一改成悅。
隻是因為想讓自己過得開心點。
9
林安心大聲尖叫的聲音重新把我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這分貝,簡直不像人發出來的聲音。
驚得老周都不由得贊嘆了兩聲。
「這孩子要是以後去靈堂唱靈歌,一定倍有前途。
「……」。
我卻很開心,林安心這個人太悶了。
你不主動和她說話,她能一天都不和你說一句話。
什麼事情都憋在心裡。
最容易出問題。
發泄出來就好了。
你說了他不一定會改。但是敢於表達,敢於表明自己內心的不滿。
總歸是好的。
「莫文霞,你配當我媽嗎?全世界有哪個媽媽跟你一樣。看見自己的女兒被自己的繼父猥褻,第一反應是罵女兒造謠。」
「甚至為了討好他你還給我改了姓。」
「可是你,你明明都看到了。你明明都看到了他想做什麼。如果不是因為我拼命掙扎的話,我早就被他得手了。」
「可是你呢?你罵我勾引他,你怪我打傷他,卻絲毫不提他對我做了什麼。我怎麼會有你的媽媽。」
似是沒料想到林安心會直接把這個家庭所有的不堪當眾拆穿。
會直接把自己的傷疤揭露。
林媽媽和林爸爸的臉上都青一陣白一陣的。
尤其是林媽媽剛才那一副撒潑打滾的樣子,吸引了無數的圍觀群眾。
林安心還在接著說。
「你說我為什麼一聲不吭地離開。」
她指了指繼父
「這就是原因。現在呢?你找我也隻是為了把我嫁人,給你的繼子換彩禮錢。莫文霞,從此以後,我們恩斷義絕。你再也不是我的媽媽。」
圍觀群眾議論的聲音傳入他倆的耳朵裡。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父母。」
「這男人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竟幹些齷齪事。天哪!能不能報警把他抓起來。」
「這媽媽也真是懦弱無能,這要是我女兒遇到這種事,我非把對方捅死不可。」
男人本來就愛面子。
何況這還是自己真真正正做過的爛事。
他頓時就想離開。
莫文霞卻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又給了林安心一巴掌。
「我是你媽,我會害你。我都是為你好。」
「幸好你爸猥褻的是你。那要是別人,他進去了。咱們家怎麼辦啊。家裡沒個男人怎麼行?」
他這話一出,議論聲音更重了。
本來還都在小聲議論。
這下,圍觀群眾都看不過去了。
紛紛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辱罵著兩人。
林安心後爸也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了。
可他現在再打林安心隻會被罵得更慘。
他隻好把怒氣對準莫文霞,衝著莫文霞發泄。
他直接踹了莫文霞一腳。
「你說說說,說什麼說。都怪你,不是你今天非要來,老子今天也不會丟人。」
然後在眾人議論紛紛的聲音中。
落荒而逃了。
我回過頭。
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哭了。
老周雖然長得兇,但其實是個性情中人。
「我原先隻覺得小姑娘慘,現在覺得她更慘了。特別像我這種有女兒的人,真的受不了。」
老周是個女兒奴。
不然也不會願意心甘情願賣掉家業,給女兒治病。
莫文霞被踹了一腳後。
也灰溜溜地站起來,扶著腰。
慢慢地走了。
林爸爸踹的那一腳很重,也很用力。
10
找事的兩人一走。
圍觀的人群也就自動散了。
林安心還傻傻地站在原地。
我走過去,她見我走來。
直接撲到了我的懷裡。
就是身上全是骨頭,咯得我生疼。
無論如何,把傷疤在眾人面前揭開的時候。
對對方造成一定傷害的時候。
對自己也是個沉重的打擊。
可悲哀的是。
這卻是她作為一個受害者,目前唯一能做到的反擊。
我突然覺得她好像越來越重。
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眼皮子耷拉著,一個不注意,竟然暈倒在了她的懷裡。
11
我手上的疤是在高中三年級的時候。
被我妹妹吳欣怡親手弄上的。
她那時候高一,喜歡我們班一個男生。
那男生拒絕她的時候,隨便找了個理由。
而那個理由就是我。
從此以後,吳欣怡就開始變本加厲地折磨我。
直到我的手腕被她劃傷。
鮮血噴湧而出。
她急了,把我送進醫院後。
和爸爸媽媽說是我自己摔倒弄的。
可我這上面一看就是刀傷。
我想要向爸爸媽媽證明她在說謊。
於是,在我好後。
我去找了唯一一家可以看清我們當時在做什麼的店的監控。
老板告訴我,我晚了一步。
被一對夫妻買走了。
但老板還是好心給我看了買走錄像的兩人的照片。
可笑。
想來也是妹妹告訴了他們。
不然他們怎麼會一副心虛的表現。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
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死心。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滿我的臉頰。
原來人在睡著的時候,也會流淚。
等我醒來,就看到林安心一邊拿著紙巾替我擦眼淚,她臉上的眼淚一邊順著她的臉頰滴到了我的臉上。
怪不得我感覺跟下雨了似的。
我瞥了坐在旁邊的老周一眼。
他心虛得不敢看我。
我一下子了然。
倒是忘了交代老周了。
我試著想要推開趴在我身上哭泣林安心。
嘗試了一下。
沒推動。
明明看著那麼瘦。
於是,我拍了拍她的臉。
我想緩解一下氣氛,就說:「別哭了,我還沒死吶!等我死了你再給我哭也不遲。」
她卻哭得更厲害了。
12
真是奇怪。
之前在醫院裡想讓這小姑娘叫我姐姐。
她死活不肯。
現在倒是叫得熱絡。
一口一個姐姐。
半個月後,老周從外面給我們帶回了一條消息。
「林安心她後爸被他親生兒子給殺了。聽說是因為之前在咱門口那段視頻。」
「不知道被哪個人拍出去放到了網絡上。一下子就爆了。他們倆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他兒子未婚妻的娘家就刷到了。聽說是覺得他們家人品不行。又覺得有這樣的親家丟人。就逼著她女人打掉孩子,和他兒子分手。」
「他兒子一怒之下,就把他老子給殺了。」
殺完後還特別鎮定地去警察局自首。
林安心倒是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
不過,壞人有壞報。
被自己最寶貝的親生兒子殺了。
也是活該。
我很快又反應了過來。
好啊!
我說怎麼最近店裡天天電話不斷,生意卻和以前一樣。
原來是因為這件事。
自從上次暈倒後。
我的身體就大不如從前了。
從前我隻負責坐在那裡接聽電話的小事。
如今,連這點小事都要交給林安心了。
13
莫文霞在接連失去老公,繼子後。
一蹶不振了一會兒。
然後又把目光放到了林安心身上。
畢竟,這是她現在唯一的骨肉了。
林安心性子軟。好拿捏。
她篤定,自己多去鬧一鬧。
林安心肯定會接納自己。
肯定會給自己養老。
隻是這次,她不用硬的,改用軟的了。
她每天都會來店門口跪一兩個小時。
風雨無阻。
「女兒啊,是媽媽錯了。求求你了,原諒我吧。」有時候邊哭邊打自己的臉。
「媽媽現在就剩你了,求求你了。出來見媽媽一面吧。」
保鏢還在門口守著,她進不來。
隻能在這裡演苦情戲。
我已經不大能走路了。
老周搞來了個輪椅。
林安心就推著我,在屋內冷冷地看著她媽這一出。
現在, 倒變成是林安心照顧我了。
林安心卻像篤定了一般和我說。
「你信不信, 她最多再過十天就不會再來了。」然後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我一般說。
「你覺得我應該原諒她嗎?」
我回:「你的事情。該不該原諒,要不要原諒要由你來決定。」
你的人生要由你自己做主。
果然, 就像林安心說的那樣。
一個星期後, 她媽媽就不再來了。
而林安心最終也沒有原諒她。
誰離了誰都能活。
沒了她媽,日子也清靜了許多。
林安心沒事就推著我出門曬太陽。
聊著聊著, 她突然問我。
「你知道我那天為什麼自殺嗎?」
我發現她們這些小年輕。
不知道跟誰學的臭毛病, 總喜歡反問別人。
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 我當然不知道。
「我一直以為, 繼父猥褻我的事情她是不知道的。知道那天我在街上遇到她, 她告訴我她都知道。讓我不要在意,趕快回去。」
「還罵我,怪我。」
「她可是我媽, 我跑出去就是因為不想讓她知道。不想讓她難堪。我沒有報警也都是因為她,怕她為難。可她真的有把我當她的女兒嗎?」
說著說著,她又開始哭了。
我隻好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我說:「活著就會有很多難過的時候。就算被全世界都拋棄, 你也得愛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要拿傷害自己, 當做懲罰別人的理由。」
「那對傷害你的人來說, 沒有任何的作用。真正受傷的,還是隻有你自己。」
14
我是在抽屜裡發現的林安心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
離報到時間隻剩半個月。
我特意告訴老周。
並讓老周晚上過來一起吃飯。
老周負責做飯,林安心負責刷碗。
我隻負責吃。
要是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原本我隻是在等死。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 居然有了點求生的欲望。
開殯儀館隻是為了方便有人給自己收屍。
辦理死後的事情。
甚至想好了, 死後我也不要墓地。
就把我的骨灰撒入大海裡好了。
下一輩子。
我要做一隻自由的鳥兒。
每天快快樂樂,高高興興的。
或者當老虎也不錯。
沒人敢惹我。
反正不要當人了。
當人太累了。
等林安心刷完碗。
看到的就是我和老周一人坐在一邊嚴肅地看著她。
老周本來想習慣性地抽支煙。
可自從我半年前我開玩笑似的, 把我快要死的事情告訴他。
他就再也不在我面前抽煙了。
老周又重新把煙收起。
然後把我事先給他的錄取通知書。
拿出來放到了桌子上。
他問:「這是什麼?」
林安心不說話。
「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林安心依舊不說話。
即便是現在, 我也要說, 我最討厭林安心的就是這一點。
總是喜歡沉默。
她不說那我就替她說。
「你考上研究生多好一件事啊。還是個 985。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是不是不打算去讀?」
最後一句似乎是戳穿了她的心事。
這麼些天把她稍微養得胖了一點。
「我去讀了你怎麼辦?誰照顧你。」
「我已經欠你這麼多了, 無論如何我都是一直照顧你到……。」
她頓住了。
似是覺得太殘忍。
沒有接著往下把這句話說完。
她和老周心裡都清楚我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就連我自己也清楚。
我嘆了一口氣。說:
「你喊我什麼?」
她說:「姐。」
我招手讓她過來。
用我那骨頭架子似的手。
放在了她的臉上。
真好,她臉上現在有點肉了。
我說:「既然你叫我一聲姐, 那我就是你姐。哪有姐姐會覺得妹妹虧欠自己的。」
「這書你就放心去讀吧,錢你不用擔心。」
之前說她還不完錢不準死,不準死是真的。還錢是假的。
我壓根就沒想讓她還錢。
她還在那邊執拗:「我走了, 誰照顧你。老周他一個大男人,怎麼照顧你。」
其實老周的眼眶也紅了。
但他還是擦了一把眼淚。
反駁道:「我是照顧不了, 可是我婆娘可以。再說了,小林啊,俺雖然沒讀過什麼書, 也知道現在研究生有多難考。」
「我和老板今晚在這, 不是找你問罪的,是想讓你去讀書的。我明天就讓我婆娘來,你看看她能不能照顧。」
林安心望向我,我朝她點頭。
她一直緊繃的臉總算是松動了。
15
林安心去外面讀書的第二個月。
我終是沒能熬過那年秋天。
我在睡夢中, 不知不覺去世了。
林安心得知消息後。
用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
可還是沒能趕上看我最後一眼。
她在靈堂裡哭得不能自已。
我想伸手去擦幹她臉上的眼淚。
可身子卻徑直穿透了她的臉頰。
我死前,把殯儀館託付給了老周。
交給他,我放心。
我說:「店裡發完工資每月剩餘的錢就拿出來資助貧困女童上學吧。但是資助的孩子你必須親自去考察,確保是花在她身上。」
老周是個好人, 但有時候吧。
這番話說完後,對面是長久的沉默。
「(如」16
我看著林安心把我的骨灰一點一點撒入大海。
直到最後一捧,也被她撒入大海。
原本我的遺物也是要被燒的。
但她不肯。
把那些統統都放在了。
我後來租的我和她的房間。
我看著她和房東商量。
買下那裡要多少錢。
還沒畢業呢?
就想著花錢可不好。
在林安心又一次返程去學校的時候。
我的意識也慢慢慢慢消散了。
消散前,我突然想。
如果我的妹妹真的是她就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