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釋重負般露出笑,他說:「那好,你等我。」
我那天沒有明白沈觴話中那句等我是什麼意思。
隻知道,第二日我醒來,沈觴便沒了蹤跡。
唯有床頭被壓著一枚青竹佩和一沓銀票。
9
我並沒有用這些錢,隻是將玉佩和銀票收了起來。
我隱隱約約知曉了沈觴去幹了什麼。
我想要是沈觴失敗了,大不了,我再去亂葬崗將他翻出來。
這些銀票或許還能再救他一命。
冬至過後,夜變長日頭變得更短了。
很多老人都熬不過去這個冬天。
有錢些的便會去請鄭大夫來看病。
沒錢的就隻能熬,熬得過去就活,熬不過去,便隻能草席一卷黃土一捧了。
死的人多了,我自然也忙起來。
忙起來後,沈觴自然也不會出現在我腦子裡。
直到那日,我半路碰到了鄭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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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阿花,你家那位身體好些沒,天氣冷,他體質弱可要注意些。」
見我滿臉迷茫,他湊近些。
低聲道:「我本來早些日子就該與你說,但說了又怕你害怕,你撿回來那個人身上都是些牢獄兵器弄出來的傷口,你可千萬要看好了,免得讓別人看見了。」
我啊了聲,然後道:「沒事,他已經走了?」
「走了?」
鄭大夫有些不可置信。
我:「對,他已經走了,前些日子他家裡人來找他,他便走了。」
鄭大夫痛心疾首,問我:「你怎麼能讓他就這麼走了呢?那小子模樣長得俊,留下給你當個相公也是使得的啊。」
聽到鄭大夫這句,我差點撲哧一聲笑出來。
腦子裡立馬浮現出沈觴聽到這句話時會是什麼反應,他肯定會罵我不知廉恥,怎麼能天天將相公掛在嘴邊。
像一隻可愛的圓滾滾的小貓。
凌亂發絲下藏著微紅的耳垂。
我道:「鄭大夫,你可千萬不要這麼說,人家是富貴人家的少爺,我就是個背屍女,怎麼能配得上人家。」
分別時,我耳尖還能聽到鄭大夫的碎碎叨叨。
這時天空飄起毛毛雪,打著旋落在樹枝上。
呼出的氣都能冒出白氣。
轉眼便到了臘八這日。
連下了三天的風雪好不容易在這日停了。
我收拾了下院子,預備晚上煮臘八粥。
家裡沒有芸豆,我就載著村頭村長家的驢車去了鎮上買。
約好時間後,我便去了糧食鋪子。
農民們忙活了一年好不容易到冬日裡能歇息了。
他們圍在一起烤火聊天。
「今年上京可亂著呢,聽說冷宮裡那個廢太子被四立了。」
「可不是,官家對皇後可真深情啊,就算是皇後造反過,還能原諒。」
「據說,崔家家在朝堂上鬧得可歡了,崔家大公子還拿頭撞盤龍柱呢!說是要死諫。」
「要說怪事啊,你們聽說沒天水樓的那個花魁死了,據說是被人丟進護城河裡活活凍死的。」
聽到這些,我莫名地覺得有些怪異。
就像是往日自己身邊熟悉的人成了他人口中的風雲人物一般。
崔槐我見過,確實張揚得很,狐狸眼裡滿是狡黠。
「姑娘你要的芸豆裝好了,收你十文錢。」
店小二將芸豆包好遞到我手中。
屋外檐角掛著冰凌還維持著水流下滴的模樣。
我跺了跺腳。
今年的冬可真冷啊。
10
到了時辰,我就坐著村長家的驢車回村了。
臨別時,村長家的兒子還給我遞了一塊飴糖。
「快過年了,都吃點糖甜甜嘴。」
他笑得憨厚:「我家的二妮和你差不多大,她喜歡吃糖,想來你也喜歡,吃吧。」
我望著手中白白的一小塊飴糖。
最終還是塞進了嘴裡。
甜滋滋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帶著些麥芽的清甜。
村長家的兒子見我吃了,笑道:「好吃不啦,今年算是苦過啦,吃了這糖,來年便會順順利利甜甜蜜蜜的撒。」
我笑著點點頭,往家裡去了。
耳邊都是身後村長家的熱鬧。
不過那些熱鬧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回到家,家裡漆黑一片。
沒有那盞為我特意點起的油燈。
我坐在灶膛前燒火,火紅的柴火照的臉紅紅的。
各種豆子的香味混雜著稻米的味道隨著咕嘟聲冒出。
「好香啊,能給我一碗嗎?」
熟悉的聲線從我頭頂響起。
我趕緊擦幹眼淚,抬眼落入一片調笑中。
沈觴坐在輪椅上,他咦了一聲,特意將腦袋湊我眼前。
「阿花你該不會是哭了吧,你該不會是哭了吧,哈哈哈哈,怎麼了,是想我想哭了嗎?」
他遞給我一方手帕:「哎呀,長得本來就醜,要是再哭,可就要嚇死人了,你難道想在我回來的第一天就嚇死我嗎?」
我哼了一聲,不打算理他。
可沈觴卻是不在乎轉動輪椅出現在我眼前。
「沈觴你缺德不缺德,你把我們丟門外,你自己先鑽進去烤火了!」
屋外傳來崔槐氣急敗壞的聲音。
屋外停著一輛低調的青綢馬車。
崔槐帶著另一個長相溫潤的男子進來了。
見著我,他就嬉皮笑臉:「阿花姑娘,我們來和你過臘八節了。」
那個長相溫潤的男子也是溫溫柔柔地衝我點頭。
「麻煩阿花姑娘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個男子是太子,亦是未來的新帝。
不過那些都是往後的事兒了。
如今,這些人都蜷縮在我狹小的屋子裡,喝著一碗熬的稠稠的臘八粥。
粥裡沒有額外加糖,隻是豆子煮出來的清甜就已經很熨帖了。
我沒有問沈觴他這段日子都去了哪裡。
隻是沉默地和他們一起喝粥。
安靜卻又溫馨。
11
沈觴臨走前,問我有沒有看見他給我留的那枚玉佩。
我點頭:「我當然收好了,你要嗎?」
他耳尖微紅:「沒有,給你了就是給你了。」
我那時沒有注意到,沈觴問那枚青竹佩時,太子和崔槐臉上閃過的驚詫。
我也是很後來才知曉。
原來青竹佩是沈家傳給兒媳的信物,亦是沈觴保存下來的沈家留下的唯一遺物。
千金不換。
臘八過後,便是要準備春節了。
和準備春節一樣熱鬧的是朝中的局勢。
就在我打年糕點豆腐準備過年時,我聽聞了一個消息。
老皇帝死了,太子登基了。
而太子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為沈家翻案。
而沈觴也重新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我為沈觴高興,也有些難過。
我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一絲絲難過是為了什麼。
或許是曾經有人陪我走過一段路,習慣了熱鬧,卻又重新跌入冷清中。
我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情緒。
我明白,沈觴和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隻不過,我很幸運,曾經和他度過一些時日。
除夕那天,我熬了糯米糊糊貼對聯。
還準備了一些紅紙,預備晚上剪窗花玩。
夜漸漸深了,我也奢侈地點上了油燈。
在搖曳的火焰下聚精會神地剪著紙樣。
噼啪一聲,燈花炸開。
我適時抬頭,卻看見了門外進來一人。
是沈觴。
他似乎是在院子裡很久了,身上都積起了雪花。
「沈觴你怎麼不進來?」
見我發現他,他扭扭捏捏地進來了。
今天的沈觴很奇怪,他進來了也不說話。
扭捏半晌,問我:「我現在成了宰輔,你有沒有想要實現的願望,我都可以幫你實現!」
在他殷切的目光中,我眼睛亮了,我道:「那我想要二畝薄田,還有一個正式的戶籍,可以嗎?」
可我的話音剛落, 沈觴臉都黑了。
我納悶, 我提得也不過分啊。
果然沈觴很小氣。
我忍痛道:「那我不要戶籍了, 你就給我二畝田吧。」
沈觴臉更黑了, 他說:「其實你可以再大膽一點。」
他這話說得我倒不明白了, 我說要二畝薄田和戶籍, 他黑臉,我說隻要薄田, 他又說我可以大膽點。
我有些生氣。
沈觴清了清嗓子道:「俗話說,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我娶你怎麼樣。」
「不行不行,這不行。」
在他亮晶晶的目光中,我連連擺手。
「這怎麼可以呢?你現在是宰輔, 而我就是個背屍女, 而且我長得這麼醜,怎麼相配呢?」
他急了:「怎麼就不配了,你長得醜, 可我現在也是個殘廢啊,多配啊!」
我絞盡腦汁:「那我無父無母還是孤兒!」
他目光炯炯:「那我也是被滅了九族, 孤家寡人一個。」
就在我們爭執間, 屋外傳進來一陣笑聲。
崔槐從窗子翻進來,緊跟其後的是新帝。
崔槐道:「阿花姑娘你有什麼好擔心的,雖然沈觴現在看著風光,其實他可憐得很, 前些日子被人下毒, 病得快死了都沒人給他喂口水。
「要我說啊,你嫁給他,還算是沈觴高攀了。」
新帝煞有介事點頭:「是極是極, 若阿花姑娘不要阿觴,估計阿觴往後也不會有好人家姑娘要了, 這樣阿觴就隻能孤獨終老了。」
我有些為難, 心底的自卑抑制不住往上翻湧。
「可我長得這麼醜, 嫁給你後,會不會給你丟臉呀。」
沈觴握緊我的手道:「皮囊不過是身外之物, 有些人長得豔如桃李,可扒開外皮藏著的卻是羅剎,不過是紅粉骷髏罷了。」
後來, 我才知道,原來沈觴當初被崔槐放跑,先去了天水樓尋求庇護。
可那花魁懼怕權勢, 直接將沈觴迷暈,送去了地牢。
沈觴在地牢中受盡折磨, 崔槐好不容易救出他後, 卻又遭人算計。
那雙漆黑的眸子不知何時睜開了。
「全我」我去鎮上看到告示那日, 崔槐正在茶樓瞥見了我。
沈觴和崔槐這才再次見面。
為了防止暗地裡的小人作祟, 沈觴幹脆留在了我這裡。
這中間究竟是出於大局還是私情, 那便隻有沈觴知曉了。
次年新帝給了沈觴一道賜婚旨意。
十裡紅裝,八抬大轎。
我穿著鳳冠霞帔出嫁。
隔著喜帕,我瞥見了滿面笑意的沈觴。
他用喜秤挑開喜帕。
飲下合卺酒, 共結發,我和沈觴成了一體。
他道:「我喜歡你,謝花。」
我笑彎了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