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歷朝歷代就沒出過幾頂萬民傘。
監斬官的令箭遲遲不能落下,等著皇帝的示意。
在場的官員似乎也都大吃一驚,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起來。
我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但是從眼神推斷,我這條命似乎是保住了。
「這萬民傘是真的嗎?別是你們一齊作假來诓騙朕的!」
來人是我巡河州府的一名書吏,我雖看著面熟卻並不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上前跪下,將包袱裡的萬民傘在身前抖開。
那是一塊用各色布料拼接成的巨布,太大了,根本不能完全舒展。
但依然能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的名字。
「這是我地州府二十七縣百姓自發所做萬民傘,上面每一個名字都是百姓親手所寫,皆有文書可查。惟願陛下感念百姓所請,饒元熙大公主一命!」
在場的百姓沸騰了。
官員們傻了。
「這……陛下,此時恐怕要從長計議,民心所向,即使君王亦不好違逆。」
剛剛經歷的喪國之痛的老臣自然明白自己的老東家是怎麼沒的,所以前車之鑑,他們也挺害怕。
皇帝走下高臺,在萬民傘前駐足看了又看。
「那,就先免了元熙死罪,幽居公主府十年不得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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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壓著我出來,百姓又一次山呼「大公主千歲千千歲」,就連那個書吏都滿眼感激對我遙遙一禮。
事情似乎就這樣塵埃落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有命就行。
可就在龍輿即將起駕之時,程嬌嬌猛然驚醒過來,發瘋一般衝到皇帝跟前,大吼道:
「父皇你不可以,元熙本來就應該在這裡死,你放了他,以後元朗怎麼辦?」
皇帝臉色一沉,強大的氣勢壓迫而來。
「太子妃是在教朕怎麼當皇帝嗎?許是朕平日裡太放縱了你,慣得你不知道長幼尊卑。」
「太子妃御前無狀,罰閉門思過三月,由太子好好約束管教!」
程嬌嬌這下老實了,一句話把她自己也搭進去三個月。
被帶走的時候她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不對啊,怎麼變成這樣了呢,我明明背誦全文了啊?」
11
我回我的公主府過上了被幽禁的日子。
門前冷落,再也不復昔日的喧囂。
轉眼三年過去,常年緊閉的大門逐漸斑駁,雜草在臺階的石縫中鑽出,肆意昂揚地掠奪著我的生命力。
在外人看來,雜草越勝,裡面的人便也越接近死亡。
然而每當月缺之夜,便會有三三兩兩的黑衣人在夜色的掩護下翻牆入院,而我正坐在堂中飲茶等著他們。
「公主安好!」
我微笑著起身相扶:「好好,兄弟們可都還好?」
「都好。現下末將們在軍中皆有一席之地,這都是仰賴公主大恩,深感無以為報。現下公主蒙難,若有用得到末將的地方,末將們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我拍拍他的肩,一如往常我們在戰場上一樣。
「好兄弟,還沒到那個時候,如果有需要我不會和兄弟們客氣的。」
那幾人走後,飽飽拿出一本冊子,在上面勾出了他們的名字。
「公主,這些年來,各處軍營的將領們倒是來過大半了,還要我繼續去搜羅可用之人嗎?」
我依舊坐在那張被程嬌嬌嫌棄過的粗木椅子上,心滿意足地啜了一口茶水,舒心地說道:
「不必去了,天天翻牆,你不累我都累了。有這些鐵定追隨我的就夠了。剩下的不是元朗一派就是隨風倒的牆頭草,你去了也無用,搞不好還要泄露了咱們的大事。咱們現在隻需要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我輕輕撫摸著那本名冊,心思已然飄向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邊應該快要有動靜了吧!
12
我想要的動靜沒等來,倒是等來了太子親伐北狄的消息。
據說是太子妃御前提議,北狄自來與我慶朝不睦,若等對方來犯怕是落入被動,不如主動出擊,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
這倒是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些年北狄一直不敢再犯,忌憚的無非就是一個我。
現在我被幽禁三年,足夠北狄人相信我真的失了兵權。
如果這時候來犯,慶朝恐怕沒有得力的主將可以領兵。
但我沒想到程嬌嬌會先北狄人一步來一個先發制人。
「此戰可有把握?」
這夜來的將領叫凌峰,是我的心腹。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就如同當年在我的中軍帳裡一樣。
隻不過是滿面愁容。
「不敢說有把握,也不敢說沒把握。」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次太子帶去的都是他的心腹,我們這些跟著公主打天下的全都被他扔在了家裡。可他那些心腹,真正身經百戰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又有幾個,多半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罷了。」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麼一說確實少了幾分把握。」
我和元朗有私人恩怨不假,但領軍用兵是事關百姓的大事,我不能不大局為重。
不料凌峰搖了搖頭:
「其實也不一定。那太子妃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本領,炮制出一種名為手槍的東西,以火藥催動鐵丸,可於百步之外射殺人畜,威力無窮,可比咱們以前的弩箭好用多了。」
「手槍?」
我思忖著這個沒聽說過的東西,忍不住問道:「那到底是什麼樣子?」
凌峰找來紙筆,給我畫了一個大概的樣式。
「就是這樣的,從這裡裝火藥,這裡裝鐵丸,然後扣動這裡的機關,砰的一聲鐵丸就射出去了。」
「唯一的缺點就是……這鐵丸一次隻能射出一發,便要重新安裝火藥和鐵丸,戰場之上刀光劍影,不免有些手忙腳亂。」
我拿著那張紙看了半晌,想琢磨出其中的原理,卻始終不能破解,隻好讓凌峰先回去。
「就先這樣吧,讓咱們的兄弟也都準備著,好在這次元朗把你們都留在了營地,倒是給咱們行事提供了方便。若是他們前線有失,咱們也顧不得什麼私人恩怨,一切保衛黎民百姓為重!」
聽我如此說,凌峰肅然站起,連帶一旁的飽飽都對我抱拳行禮,聲音壓低但不失威嚴:
「一切以保衛黎民百姓為重!」
13
烽火硝煙,打的是前線將士,耗的是後方資源。
流水一樣的糧草補給運往前線,也多虧了這三年蒼天作美風調雨順,老百姓有了機會休養生息,朝廷糧倉也漸漸充盈起來,要不然如何能支撐得起這樣的消耗?
我坐在屋頂上看著,越看越不對勁。
「怎麼補給中還有絲綢、瓷器和花卉?那大木桶中又是何物?」
飽飽坐在我身邊憤憤不平:
「還不是那個程嬌嬌,想盡辦法非要一起去前線,去了以後又說邊關艱苦,要青魚補身、鮮花泡澡、絲綢養膚!」
我驚得直接從屋頂上站了起來,數著源源不斷經過的車馬,越看越心涼。
「足足三十個木桶,那有多少條魚啊!她程嬌嬌是餓死鬼投胎,能吃這麼多?」
「什麼呀,她隻吃魚唇,一條魚身上也就那麼薄薄兩片!這三十桶青魚也不過就夠她吃上七八頓!」
「太子縱著他,要什麼給什麼。陛下也是老糊塗了,滿朝臣工都已經怨聲載道,百姓也已經被稅捐壓榨幹淨,可他還是不管不顧,任由太子隻手遮天。公主,我看咱們再不行動,天下就又要大亂了。」
我嘆了口氣,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麥浪。
「倒也不必那麼著急,我覺得我們可以再等等。」
14
就在那晚,我的院子裡被人扔進來一個包裹嚴實的匣子。
飽飽小心翼翼地打開。
「公主且躲遠一些,若是有機關我也可以替公主擋一擋。」
可當匣子打開,我們都呆愣在原地。
竟然是那晚我遺失在皇帝寢殿中的軟劍。
要知道那軟劍一直是我的防身利器,造劍的玄鐵可遇不可求,打造的高人也早已過世,可以說這樣的劍世間再無第二把。
我正愁沒地方去找一件可以替代的兵器,可巧就有人給我送回來了。
經過飽飽的認真查驗,劍上沒有任何毒物,甚至——
「這把軟劍似乎被人精心養護,多年不見光彩依舊。」
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是誰,她也想不明白,我們幹脆就不想了。
不管是什麼人,但總歸是來幫我的人。
補給物資運走之後,京城著實消停了一陣子。
又到一年秋風起,我和飽飽都已經換上了夾衣,想來邊關應該更寒冷難熬才是。
果然,邊關傳來的奏報一封接一封,我在兵部也不是沒人,所以也不過是晚了半日,我便看到了和皇帝一模一樣的內容。
手槍威力雖大,但軍士們的御寒物資竟然讓元朗賣給了北狄的另一個對立國北戎,以此來換取程嬌嬌喜歡的各色獸皮。
冰天雪地中軍士們隻能身著單衣與北狄打仗,那手槍又是鐵器,摸上去更是冰冷難捱。
手凍僵了,不要說更換彈藥了,就是最普通的扣動扳機都變得異常艱難。
元朗屢戰屢敗,將士死傷殆盡,自己也終於被北狄主力圍困在一處窪地之中,成了鬥獸之勢。
元朗派人突圍而出,乞求皇帝派人求和,說是北狄要求我慶朝稱臣,歲賦十萬石,絲綢兩萬匹,茶葉五千斛。
皇帝氣得連桌子都掀了,罵了幾句「豎子」,便一口氣沒上來倒地不起。
暈過去之前還說了一句:「若是我元熙公主還在,定不至於受此番邦侮辱!」
我看著信不禁冷笑,早幹嗎去了。
為了慶祝元朗吃癟,我和飽飽好好地置辦了一桌酒席,正喝得興起,前院突然有人叩門。
飽飽向我投來詫異的目光,我輕輕點了點頭:
「該來的總會來的,去開門吧!」
15
來人是一群白發老翁。
有當朝首輔,有各部要員,都是前朝留下來的老臣,是當初說我「牝雞司晨」與我作對的人。
我正吃得滿嘴流油沒顧得上搭理,他們二話不說稀裡哗啦就給我跪了一地。
「請大公主不計前嫌,救國家百姓於危難。」
「哦?」
我含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話。
「我一個婦人哪有那麼大的能力,還是換個男的來吧!」
首輔年齡大了,須發皆白。
他幾乎額頭貼地,我甚至可以透過他稀疏的頭發看到他的頭皮。
「都是老臣迂腐不靈做下錯事,現下國家危難,我等無能死不足惜,隻可憐了這天下百姓,好日子才過上三年便又要經歷戰亂離別之苦。前朝腐朽積重難返,但我朝尚有餘力庇護百姓周全。現下隻是有將無帥,所以還懇請大公主以天下百姓為先,領兵出徵擊退北狄,屆時老臣將一死以謝公主。」
他身後的朝臣紛紛附和,磕頭不止。
「我等願一死以謝公主。」
我注視他們良久,才緩緩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說道:
「你們來我父皇知道嗎?」
首輔膝行兩步急忙忙答道:「這就是陛下的旨意,陛下嘴上雖然不說,但實際上心裡一直惦記著大公主,數次在朝堂之上呼喚大公主的名字……」
他頓了頓,又低頭與身後眾人交換了下目光,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