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解釋,隻是說:「正好你過來了,那我們就商量下辭職的事情。」
「哦對了,還有你之前說過的補償。」
6
我並沒有在開玩笑。
可容庭依舊覺得我是在用這種方式威脅他。
於是先前在看到我時的那些心虛和愧疚很快淡了下去。
他面色冰冷,又像是在耐著性子:
「我知道這件事是我不對,但你沒必要說這種氣話來氣我。」
「是因為我嗎?」
周窈窈突然開口。
是和先前電話裡截然不同的柔和語氣:
「姜小姐你可能對我有些誤會。其實我——」
「沒有什麼誤會。」
我打斷了周窈窈的話,認真:「我就是很不喜歡你,也不想看到你。」
周窈窈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
她一愣,又下意識看向了容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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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容庭沒有看她,隻是神情晦暗不明地盯著我。
「那我還是先不打擾你了。」
周窈窈勉強扯起一抹笑容。
她並沒有多說什麼,留下一句「那姜小姐你好好休息」後就轉身離開。
性子的確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我想著。
又注意到周窈窈如今的穿著打扮都是大牌。
雖然比不上之前,但應該是目前容庭所能給她最好的了。
還有那個包——
我沒忍住扯了扯嘴角。
一個多月前我就曾在家裡看到過那個包。
當時我還以為是容庭給我準備的禮物。
雖然嘀咕了幾句他花錢大手大腳,但其實心裡是很高興的。
如今看來全是我在自作多情了。
「她在裡面吃了很多苦。如果沒有人幫她,她可能真的就活不下去了。你沒必要一直這麼針對她。」
容庭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而我的面前也多了一個已經削好皮的蘋果。
他猶豫了一會。
最後還是緊繃著一張臉,努力放緩了語氣。
低聲:「我那天……喝多了,說了很多過分的話,抱歉。」
這就是容庭的主動示弱了。
他很少在我面前低下頭,哪怕是在最落魄的時候。
我也能猜到是為什麼。
無非就是因為容庭曾經是容家高高在上的小少爺,而我不過是容家保姆的女兒。
但這也沒什麼的。
要是換作以前,說不準我氣一會後就又主動湊上去哄著容庭了。
容庭也不止一次嘲諷過我的好脾氣。
但他也因此認定了我不會真的跟他置氣。
可那也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我想了想,說:
「你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新容發展得也不錯,再加上還有周窈窈陪著你……容庭,你先聽我說完。」
容庭的臉色隨著我的話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他想要開口打斷,卻被我攔下。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在報恩,雖然你不信。現在你過得不錯,說不準後面會越來越好,那我們之間也算是兩清了。」
當年我媽帶著我逃出那個家後,是容夫人幫助了我們。
也是她幫忙沒讓姜成能找到我和我媽,讓我們過了幾年的安穩日子。
我很感激。
而我對容庭的感情,也隻應該止步於此。
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
可容庭卻突然發起了火。
「你要離開?」
他猛地起身,又踹了一腳床邊的凳子,發出巨大的聲響。
往來的醫生護士都朝著這邊看。
容庭卻像是毫無感覺般緊緊盯著我,一字一句:「姜西,你他媽的在開什麼玩笑!」
可尾音卻隱隱在顫抖。
7
真要說起來。
其實我一直都捉摸不透容庭對我的感情。
我原以為他是不喜歡我的。
直到我被他撞見別人向我表白。
那晚容庭喝了很多酒。
我回到出租屋的時候,他正蜷縮在角落裡一聲不吭。
容庭的腿還沒有好,又發了燒。
我著急想扶著他起來,卻被容庭緊緊抓住手臂。
他仰頭看著我,臉上是難得脆弱的神情。
「姐姐。」
容庭極為輕聲地叫我:「你不要我了嗎?」
眼眶通紅。
抓著我的手還在發著顫。
於是我瞬間心軟,哄了他很久。
後來又忍不住心想,其實我在容庭心中應該也是不同的。
但我總想不明白。
現在又懶得去想了。
「我沒有和你開玩笑。」
我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我也覺得我一直纏著你確實挺煩的。不如你給我點錢,打發我走就好了。」
我猜容庭發火應該是因為我落了他的面子。
他這人素來高高在上慣了的。
可下一秒,手腕上卻突然一陣疼痛。
「你想去哪?」
容庭冷靜了下來。
他收緊下顎,渾身卻依舊充斥著戾氣,咬牙切齒一字一句:
「離開了我,你還能去哪?」
「姜西,你在這邊根本就沒有熟悉的人。離開我,離開新容,沒有任何背景和人脈,你覺得哪裡還會要你?你甚至連大學都沒畢業——」
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容庭似乎反應過來自己的失言,頓時住了嘴。
可他也拉不下臉和我道歉,隻能僵硬了身子,面色愈發沉。
最後還是那句蒼白無力的話:
「姜西,你別開玩笑了。」
手腕上的疼痛感越來越強。
我安靜地看著容庭,難得被氣笑。
當年我陪著容庭去陌生的城市創業。
這幾年來我幾乎一直是圍著他、圍著新容打轉。
而當年最困難時,容庭幾次都有自殺的傾向。
於是我隻能退學打工,努力盡快湊錢給他治好腿。
一開始,容庭還對我心有愧疚。
可如今這些反倒成為他用來傷害和禁錮我的利器。
是他認定我離不開他的底氣。
但,憑什麼呢?
失望和憤怒的情緒不斷膨脹,眼睛也在此時酸澀得厲害。
「容庭你……」
「容總這話說得可不對。」
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突然插入,打斷了我的話:
「我就覺得姜小姐挺優秀的。要是她願意跳槽,我會很樂意歡迎姜小姐的加入。」
與此同時,容庭的手被強硬扯開。
我抬頭,對上了一雙熟悉的桃花眼。
——是那天遇到的那個男人。
我突然想起了他的身份。
謝深正。
謝老爺子最疼愛的小兒子。
雖說要比容庭大了一個輩分,但兩人曾經是出了名的不對付。
我沒想到會是他。
8
和西裝革履的容庭全然不同。
謝深正隻穿著一件黑色背心和深綠工裝褲,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流暢。
他隨意叼著一根未點的香煙。
頭發凌亂地散在額前,幾乎都要遮住了眼睛。
看上去就像個混混頭子。
而容庭卻在看到他時神情陡然陰鸷了不少。
嗓音冰冷:「謝總也是來探望病人的?」
「是啊。」
謝深正抓著容庭的手沒有松開,目光也隨之落在了我的身上。
意有所指地笑了下:「順便來討個債。」
我別過頭沒有理會。
更沒有把謝深正先前的那些話放在心上。
容庭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
他接起電話。
周窈窈驚慌失措的聲音響起:「阿庭,救我!」
伴隨著一陣男人嬉笑的聲音,隱約還有什麼「周大小姐」「好福氣」等字眼傳來。
「你在哪?」
容庭下意識甩開謝深正的手,朝著門口走去。
可還沒走幾步他就像是突然反應了過來,不自在地扭頭看向我。
卻在看到我沒有任何反應後又沉下臉,像是賭氣似的。
一字一句近乎咬牙切齒:「那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我依舊沒有看他。
容庭離開時把門甩得很響。
「他是真的一點都不怕我把你挖走啊。」
謝深正感慨了句,隨意地拿起一旁容庭剛削好皮的蘋果啃了起來。
一邊啃還要一邊笑眯眯地看向我:「聽說那個時候你也是打電話給的容庭?」
和周窈窈一樣把容庭當成救命稻草。
結果等來了全然不同的回應。
我沒理會謝深正這句看好戲的話,隻面無表情:「法律上我也沒有義務去還姜成欠下的債。他欠了多少,你們去找他,砍手砍腳都隨你們。」
「我知道啊。」
謝深正點頭,啃蘋果很歡。
又伸出他的手臂示意我看:「我就是來問某個屬狗的丫頭討要醫療費的。」
牙齒印依舊清晰可見。
我當時的確是下了狠力氣的。
我噎了噎,岔開了話題:「這蘋果是容庭削的。」
謝深正利落地把手上的蘋果核投擲到稍遠處的垃圾桶內。
「那不正好?」他滿意地點頭,偏頭看我時意有所指,「我最喜歡不勞而獲,半道打劫了。」
我不吭聲了。
謝深正卻突然舉起雙手,聳肩:「事先說明,剛才我不是故意偷聽的。不過我耳朵靈嘛,或多或少都聽到了一些東西。」
他頓了下,摸了摸下巴又說:
「作為一個長輩來勸,現在對你來說,你需要的是一個可控的生活節奏,一個良性的財務狀況以及理性的生活觀念,這才是你在這能活下去的根本。」
「而不是去想那個人到底愛不愛你,你要為了能得到對方的愛又去付出多少。」
「人嘛,最大的靠山永遠是自己。姜小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我安靜看他:「謝總想說什麼?」
「聽說姜小姐大學讀的人工智能專業?正巧我手頭上有一個項目專門研發新型機械臂的,老頭子催得急,我一時間也湊不起那麼多人,不如姜小姐來幫個忙?」
謝深正摸著下巴,笑。
我一怔,忍不住恍惚了起來。
或許連容庭自己都忘了。
他剛開始創業時,第一個接手的項目程序主要就是我替他完成的。
可後來他習慣了我像個保姆一樣照顧他,又負責著新容的一堆雜事。
所以才理所當然地認為我離開他後就一無是處。
可不是這樣的。
「姜西,要試試嗎?」
半晌後,我聽到了自己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
「好。」
9
我接受了謝深正的敲門磚。
在醫院的這段時間,謝深正跑得很勤。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他小弟害得我受傷,作為老大他理應負責。
甚至以此為理由又強行讓我在醫院裡多待了一段時間。
說怕我出院後又萬一來個腦震蕩。
「要是你借此訛上我怎麼辦?」
謝深正理直氣壯。
他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模樣,板著臉時跟個黑老大似的。
隔壁床新來的那家人好幾次偷摸著問需不需要幫我報警。
我哭笑不得地解釋。
謝深正本來不太在意那家人對他的評價。
直到某次他直接嚇哭了隔壁床新來老婆婆的小孫女。
小姑娘一邊哭一邊躲,又說:「這個叔叔真的好可怕!」
謝深正當場黑臉。
是滿臉絡腮胡都遮擋不住的那種黑。
?他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嚇得那家人急忙帶著小姑娘來道歉。
但又不敢去找謝深正,隻能來拜託我說說好話。
我無奈:「其實他真的沒——」
可話說到一半我就想起我和謝深正剛見面那會。
他手下還帶著一群看著就不好惹的討債小弟。
所以說謝深正是黑老大,好像也沒錯?
我有些遲疑。
而這一停頓讓那家人更心慌了,甚至在小聲商量著要不要換個病房。
我:「……」
其實真的也沒那麼嚴重。
不過謝深正的確有好一會沒有回病房。
我原本以為他是直接回去了。
直到我出去接水,撞見謝深正把在外面玩的小姑娘偷偷堵住。
「不許哭。」
他兇巴巴地威脅。
於是小姑娘癟了癟嘴,努力把眼眶裡打轉的眼淚憋了回去。
我心想謝深正不至於這麼小心眼吧。
一邊想著一邊過去想攔人。
結果下一秒就看到這人拿出一個粉色娃娃,還有一堆糖。
提著袋子就在小姑娘的面前晃了晃,語氣隱隱得意:
「叫哥哥,就給你。」
又沒忍住「嘖」了聲,摸著下巴一副不服氣的模樣:「憑什麼你叫姜西姐姐,到我就是怪叔叔了?我明明也就比她大了兩歲而已!」
我:「……」
我實在不想理會了,直接轉身走人。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謝深正就拉著小姑娘的手進了病房。
兩人看起來關系和睦,小姑娘更是一口一個甜甜的「哥哥」,直接看呆了那家人。
而謝深正假裝不在意地走到我面前,輕咳:
「給你的那些資料看完了嗎?」
可嗓音裡是遮掩不住的得意笑意。
我扯了扯嘴角,把上次謝深正拿過來的資料還給他。
又說:「可以進行考核了。」
「這麼快?」謝深正有些驚訝,「不需要再看看?反正你現在是病人,也不著急的。」
?謝深正隻是給了我一個進門的機會。
到底還是需要我自己踏進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