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小小的我在大山裡舉目無親,十分依賴信任她。
後來不僅要做自家的農活,還心甘情願地幫她砍柴做飯喂豬。
可我被村裡的老流氓欺負時,我哭著喊著向她求救,她卻在我面前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斷了我最後一絲希望。
此刻,我看著她,突然抱起腦袋,腳下故作虛浮。
「劉二嬸,我水土不服,很難受。」
「可是家裡還這麼髒,不收拾一下怎麼住人呀……」
我眼巴巴地看著她,話卻很平靜:「劉二嬸,你趕緊幫我打掃一下吧。」
她顯然愣了一下,環顧了一下滿是灰土和垃圾的房間,片刻後皺起眉:「這……」
我往床上一躺:「怎麼了,我爸媽不是讓你照顧我嗎?我現在可暈得很。」
她啞口無言地看著我,咬咬牙:「那行。」
她極不情願地開始打掃,掃地,擦桌子,倒垃圾……
雖然在幹,但極其應付,嘴裡小聲嘟囔著什麼。
我懶得理她,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待她打掃完一切,將那把破掃帚往我床邊狠狠一扔,白我一眼離開我家後。
我一骨碌翻身起來,穿上鞋就拼命往一個地方跑。
我知道,那裡能救我,是我走出這大山的唯一希望。
Advertisement
5
「老師,我想上學。」
戴著圓框眼鏡的男老師放下手中的教案,看著氣喘籲籲的我笑了。
「小朋友,你幾歲?」
「5 歲。」
我喘著粗氣,一路跑過來,臉被風刮得生疼。
但我顧不上,心中前所未有地堅定。
「你還不到上小學的年齡呢。」他認真地搖搖頭。
「我可以先旁聽。」
「嗯……你父母呢?」他有些猶豫地看向我身後。
「他們去城裡打工了。」
「哦……」男老師點點頭。
「你家遠嗎?怎麼來上學?」
「不遠。我跑過來的,一個半小時。等我再大一點,能跑得更快,一個小時就夠了。」
男老師張了張嘴,似乎有些語塞。
半晌站起身來,從書架上拿了兩本有些舊的課本遞給我。
「走,咱們去上課。」
6
一年級的課程並不難,但我最初有些吃力。
因為上一世,我隻上過幾天學,家裡從沒人跟我講讀書的重要,也缺乏讀書的條件。
但這一世,我創造一切條件來讀書。
程淑清臨走前象徵性地留下了 300 塊錢,我買了點必備的生活用品,又拿出一部分買了玉米種子和十隻雞苗,其餘的藏在木板床夾縫裡。
我把木板房後面的一小片荒地除草、整平、種下玉米,拿幾塊爛木板圍了一個小雞圈。
這些活上一世都是做慣了的,但我此刻體力有限,便經常喊劉二嬸來替我幹。
在玉米和小雞仔長成之前,我心安理得地吃她家的糧食。
她越來越不情願,嘴上罵罵咧咧說我是討債的債主,隻給我吃剩的碎幹糧,還把碗盤摔得震天響,但我充耳不聞,填一點肚子就回家溫書,不再幫她做農活,每天天不亮就趕去學校。
好在學校無需交學費和學雜費,隻需自己準備午飯,我一天隻吃早晚兩頓,日子還能撐得下去。
幾個月下來,陳老師都驚訝於我的進步速度,高年級上課時會叫我去旁聽。
快 8 月時,玉米成熟了,長大的母雞陸陸續續開始下蛋,我很少再去劉二嬸家,憑著上一世攢下的經驗給自己烙玉米餅,蒸野菜,煮雞蛋,偶爾拿多餘的雞蛋去鄰居家換些面粉或幹糧。
程淑清和沈維方還是隻在我生日時來看我,眼神一次比一次可怖。
他們來之前我會把家裡弄髒弄亂,讓自己蓬頭垢面,滿臉苦難。
我流著眼淚喊他們爸爸媽媽,心中卻無任何波動。
好在他們對我上學這件事絲毫不阻撓,也不關心。
畢竟在他們眼中,一個文盲蝼蟻和識得幾個大字的蝼蟻也並無半分區別。
如此,三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陳老師將我分到了高年級班,說我學得很快,不必在低年級浪費時間。
這所學校很小,幾間平房,三十幾個學生,隻有陳老師一個老師,是城裡來支教的。
之前還來過一位女老師,姓孟。
她在某個暴雨交加的夜晚莫名失蹤後再也沒有女老師敢來。
越往高年級讀,學生越少,女學生更少。
高年級班一共 10 個學生,除了我,全是男生。
我比他們都小,但他們都考不過我,會往我的書桌裡放死老鼠和蛇,指著我的鼻子說女的上什麼學,還不如趕快找個漢子嫁了生娃娃。
我眼睛眨也不眨,順手就將這些髒東西扔出窗外,繼續背書。
他們逐漸覺得無聊,後來便將我當空氣,心情不好時才欺負我出氣。
我不想總麻煩陳老師出面,暫且一一忍下。
秋來山風蕭瑟,我每晚躺下,習慣性地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我八歲了。
月亮越來越圓了。
那一天也快到了。
7
中秋節那天,學校放了一天假。
我早早吃完玉米餅,熄了燈。
從後門悄悄摸出去,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鐵锨,蹲在玉米地旁邊的小土坡後面。
上一世,就是這天晚上……
我咬緊牙關,看見黑暗盡頭跌跌撞撞走來一個人影。
男人一身酒氣,徑直朝著木板房後門而來。
上一世被他摁在床上侵犯的崩潰和無助加倍湧入腦中。
我渾身的血液不受控地向頭頂流去。
我死死咬著大牙,忍住直接衝上去拿鐵锨拍他後腦勺的衝動,等待他進入房間。
卻看見對面山溝裡突然衝出另外一個瘦弱的身影。
那身影也舉著一把鋤頭一樣的東西,高高地朝男人頭上砸去。
男人卻似乎早有準備,雖然醉得七葷八素,卻輕而易舉就將她踹飛幾米。
「就猜你個小兔崽子要來壞老子好事……」
「狗娘養的,克死了你娘,還想對你親爹下死手……老子他娘的今天回家就拿菜刀宰了你……!」
那瘦弱的身影蜷縮在黑暗裡,痛得渾身顫抖,嘴裡卻費力地啞聲喊著,「快跑……快跑……」
我一個激靈。
原來上一世我不是幻聽。
原來真的有人曾經試圖救我。
男人狠狠朝著她吐了口唾沫,重重推開木板門,急不可耐地往裡走。
腳步卻戛然而止。
幾秒鍾後,男人突然轉身,不要命似的往外逃,幾步路狠狠摔了三個跟頭,嘴裡亂七八糟地喊著救命,極其狼狽地跑出了我的視線。
我緊緊攥著鐵锨的手終於略略放松,這招竟然真的有效。
又等了很久,我確定男人真的跑遠了,才站起身來,走到仍蜷縮著身子倒在地上的女孩面前。
「你是叫劉……招弟嗎?」
我蹲下身去,向她伸出手。
女孩沒回答,也沒扶住我的手。
她撐著地面,費了很大力氣才站起來,卻站不直,右手捂著被她父親踢到的小腹,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清晰可見。
她低著頭,瘦小的肩膀簌簌抖動,「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
她將頭埋得更低:「他是我爹。」
「這不是你的錯。」
「相反,我還要感謝你冒險救我。」
她抬起頭來。
我笑一笑:「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麼嚇跑他的嗎?」
我伸手扶住她,攙著她來到木板房門口。
「你別害怕啊,都是假的。」
盡管我已經提醒了,她看到眼前那一幕還是嚇得往後踉跄兩步。
房間正中央的房梁上,吊著一個白衣長發的「鬼」,隨著窗口灌進來的山風左右擺動,甚至「頭發」上還在不斷地向下滴血……
「都是假的。」
我喊住劉招弟,進了房間隨手一扯,那張拼接而成的破舊白塑料布就落下來,露出內裡的稻草架子。
「頭發是野藤和碎布條抹了黑炭。」
「血是雞血,我昨天宰了隻野雞。」
我一邊安撫她,一邊麻利地將一切清理幹淨。
劉招弟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上一世,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村裡天不怕地不怕的醉漢劉貴最怕的竟然是鬼,據說是從小落下的心病。
我在山裡沒有依靠,也沒有能力自保,苦苦思索了很久,隻能想出這個「歪門邪道」,沒想到真的成了。
「要是被他發現你是耍他的,你就完了……他會發瘋的,一定會來找你算賬的!」
半晌,招弟突然打了個寒戰,使勁搖搖頭。
「你有沒有親戚?先去躲躲!」
「或者明天天不亮你就走,離開這裡,去城裡找你爹娘。」
「我知道怎麼走,我之前偷偷送走孟老師就是走的那條路——」
「是你送走的孟老師?」
我驚訝地喊出聲。
孟老師就是之前來支教然後莫名失蹤的女老師。
她慌不擇言,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死死咬住嘴唇,慢慢地垂下了頭。
「我爹跟我伯,趁著下雨把孟老師綁了……鎖在我家地窖裡,說孟老師又漂亮又有文化,要讓孟老師給他們生兒子……」
「我趁他們喝醉了酒,偷了鑰匙放走了孟老師,把她送出了村……」
招弟突然狠狠抹了把眼淚,抬起頭。
「我爹他們就是畜生!該死的畜生!」
我恍惚想起班裡同學說的闲話,說劉招弟本來也是班上學習成績很好的學生,某天上課時卻突然被她家裡人拽回了家,一路踢打辱罵,從此再也沒來上學。
「你是因為這件事才沒來上學的?」
「嗯。他們酒醒過來就猜到是我,把我打了一頓,扔在地窖裡關了幾個月。」
一時我們都沉默無言。
過了半晌,她似乎下定了決心似的,扶住我肩膀:「林小棉,你快跑吧,現在就跑,我知道怎麼走。」
「我跑了你怎麼辦?你爹說要拿刀砍死你。」
她搖搖頭:「我爹沒生出兒子,就我一個閨女,還指望把我嫁出去換錢,不會真的打死我的。」
我使勁攥攥她的手:「我不跑。你放心,我有辦法。」
她眼神裡仍是擔心。
「放心就好。」
8
次日一大早。
我從木板床上懵懵然睜開眼。
就看見門外站了好些人,村中輩分高的、年齡大的幾乎都在,醒了酒的劉貴站在人群最後,眼神裡仍有些畏懼,一見著我就喊:「就是這裡!有鬼!有鬼!!」
有個年長拄拐的老頭咳了一聲:「劉貴,你先別嚷嚷。我們得進去看看到底是真有鬼還是有人搗鬼。」
說罷,他擺了擺手,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徑直進了房門。
我一邊攔一邊嚎啕大哭:「伯伯叔叔們,你們這是幹啥啊?」
他們在我房間裡四處翻找,連地面都細細檢查。
我哭得聲嘶力竭,有好心的婆婆上來安撫我:「妮兒,你別怕,這是給你驅鬼吶!昨天夜裡你這裡鬧鬼了!」
我哭得更大聲了:「哪有鬼啊,昨天我睡得可好了,哪有什麼鬼啊。」
過了很久,那幾個男人朝門外攤攤手:「啥也沒找著。」
劉貴一下子蹦起來:「不可能,昨天晚上我分明看見了!一個白衣服長頭發的女鬼,還滴著血……」
他說到這裡抱起腦袋,狠狠打了個寒戰。
「地面上一點血印都沒有,劉貴,你打小就怕鬼,又他娘的犯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