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他清透的聲音透出軟軟的沙啞:「打算何時和離?」
再沒了平日在人前的清冷傲慢。
我抿了抿嘴,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更用力地作惡,幽幽道:「難道你不打算對我負責?」
我渾身一顫,斷斷續續道:「再給我一段時間……」
章懷知徑直堵住了我的嘴唇。
我的思緒在一波波的浪潮中越飄越遠。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舍得放過我。
半夢半醒間,章懷知的聲音隱約傳來:「你不肯和離,那我就幫你一把。」
可我太累了,根本就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
5
我和章懷知第一次見面,是在我的閱晴軒。
兩年前我對向辭麻木失望,就開了個書坊,給自己找點事做。
閱晴軒專門賣些民間快要失傳的古籍。
正值秋日,章懷知來到閱晴軒,點名要一本《闢國策》。
前朝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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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我這,還真的有。
這是世上僅存的幾本之一。
我爹的書坊,專門賣些雜書孤本。閱晴軒的很多書,都是從我爹那運過來的。
我見章懷知氣質高貴,模樣少有的俊美,光身上穿著的蘇錦衫,都是天價,更遑論他腰間掛著的湛藍翡翠吊墜。
我斜倚在櫃臺後,似笑非笑道:「想要《闢國策》,可以啊。」
我向他要了個天價。
沒想到章懷知竟一口應下。
答應得幹脆利落。
我起了興致:「你不還還價?」
章懷知眸光微深,彎腰在我耳邊低言:「娘子用的什麼香……甚是好聞。」
我用的是我娘教我的溫沁香。
獨門秘方。
從那之後,章懷知時常來閱晴軒看我。
有時他會砸重金買我的書,可更多時候他並不買書,隻是坐在一隅,安安靜靜地捧著一本書。
也不知是在看書,還是在看我。
閱晴軒修葺得精致高雅,時不時會有貴女公子來我這買書,坐上一坐。
京中官員們也不在少數,他們在書坊內見到章懷知時,總會畢恭畢敬又百般惶恐地向他請安,叫他一聲「章大人」。
我大概能料到他的官職不低,但我權當不知情。
依舊時不時地與他借書調情。
章懷知的談吐不凡,總能語出驚人,對別人總是態度清冷,可私下對我時,卻總是笑意盈盈。
他看我的眼神,實在算不上清白。
很多時候,男女之間,無需多言。
相識的一個月後,他將我攔在了書坊的後門。
巷子幽深,月明星稀,他將我堵在巷子口。
他的嗓子微啞:「娘子為何總是以紗蒙臉?」
我柔柔地低笑,十分主動地伸手勾住他的脖頸:「因為越神秘……越能吸引人的注意。」
章懷知順勢摟住我的腰肢,聲音沙啞:「娘子的眉眼媚骨天成,確實,極吸引人。」
他朝我的臉頰伸出手,想要摘掉我的面紗。
卻被我避開。
我推開他,轉身走人。
從那之後,章懷知日日來閱晴軒,一日都不曾落下。
時間一久,章懷知章大人整日流連閱晴軒的消息,就這麼傳了出去。
京中眾人好奇,便也經常來我的閱晴軒。
由此,閱晴軒在京中的名望越來越高。
竟還傳出了首輔章懷知,為了博閱晴軒掌櫃一笑,豪擲千金買孤本的流言。
這種流言一傳出,閱晴軒內由我誊抄的孤本價格,隨之水漲船高。
甚至到了天價的程度。
京中的文人騷客們,皆以能得到閱晴軒掌櫃的手抄本為豪,這已成為京城時下最熱門的新趨勢。
而我也才回過神來,原來這位章大人,就是傳說中大名鼎鼎的首輔章懷知。
最可笑的是,閱晴軒掌櫃的芳名聲名大噪後。
竟在某日,吸引來了我的夫君向辭。
他進門時,我正在樓上的雅間招呼幾位大人。
我下樓後,正好與向辭迎面碰上。
6
說來可笑,我與向辭成親了足足六年。
他竟沒有認出我。
他隻是痴痴地看著我,許久才回過神來,紅著臉道:「娘子的一襲紅衣,與這雙無雙的眉眼,甚配。」
我挑了挑眉,隻是譏笑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便大步離去。
可向辭卻有些破防了,他追著我,略微局促地補充道:「本官官拜翰林院,乃是三年前的進士出身,娘子你……」
我太了解向辭了。
他出身小門小戶,最怕被人看不起。
所以急著自曝自己也是個官兒,不該讓我這個賣書的掌櫃,如此輕視他。
我順勢停下腳步,挑著眼角斜睨他,譏嘲著道:「這位大人,妾身還要去樓上招待內閣的幾位學士,便不多招待您了。」
話音未落,我轉身就走。
身後的向辭,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破防得就像一隻戰敗的蟋蟀。
從那之後,他總會時不時地摟著林可心,在我的閱晴軒內卿卿我我,放浪下作。
伙計們想驅趕他們,可向辭卻不服道:「我也是來買書的,怎麼別人坐得,我坐不得?」
向辭冷冷道:「難道你們閱晴軒店大欺客?」
我對那伙計使了個眼色,伙計到底是不甘心地退下了。
向辭用這種可笑的方式來刷存在感,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也是,一個名滿京城的書坊掌櫃,確實對他很有吸引力。
隻可惜,他這種貨色,早就不值得我再多看他一眼。
彼時我的偏頭痛越演越烈,卻在一次外出時,偶然和宮中御醫林青結識。
從那之後,我每隔一日就會去林青那,讓林大夫給我針灸治病。
每次林青給我針灸之後,總會讓藥童給我按摩半個時辰。
可後來有一次,我被針灸之後,我總覺得身後人按摩的手法有些不對。
我惶然睜眼,章懷知的臉便撞進了我的眼中。
他修長的手指緩緩按上我的太陽穴,在我的發縫和臉頰上遊走。
莫名色氣。
那一刻,就連房內的燻香都變得曖昧起來。
我臉上發燙,想要掙開他的撫觸,可我才剛針灸完,哪有那麼大的力氣,根本掙脫不開他。
章懷知彎起眼來:「怎麼,怕了?」
我挑眉:「怕?」
是啊,我有什麼好怕的?
首輔章懷知,長相俊美,年近三十,並沒有妻子。
據說曾經娶過一個,卻出了意外,早早亡故了。
而我呢?我有個狗屁不通的夫君,守著活寡,腦子上還有一頂高高的綠帽。
我順勢勾上章懷知的脖頸,倚靠在他懷裡,低笑道:「如今見了我的臉,不知可曾讓你失望?」
章懷知捏住我的下巴,眼中彌漫著笑意:「嬌媚怡人。」
那一晚,是我和章懷知第一次越軌。
彼此之間沒有多言,隻有男女之間的熱烈情愫,酣暢淋漓。
從那之後,我和章懷知之間的糾葛,越來越深。
閱晴軒的二樓雅間,有一間專門給他休憩的房間。
章府的後宅,有一座專門給我留著的院落。
我沒有過問他的後宅都有什麼人,他沒有過問我是否有家室。
我和他,彼此繾綣纏繞,卻又泾渭分明。
直到半年前的中秋宮宴上。
我和章懷知,在御花園內相遇。
隻是和平時不同的是,這一次,章懷知坐在首輔的高座上。
而我,則是坐在下座,坐在向辭的身邊。
7
那一次宮宴,章懷知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眼中掠過的不知是笑意還是冷意。
等到宮宴過了大半,年邁的聖上不勝體力先行告退。
章懷知身邊圍上了一群大人,爭相給他敬酒。
可章懷知卻一個都沒理會,而是提著酒杯,朝著向辭走來。
而向辭渾然未覺,捏著酒盞,正和身邊的同僚說:「我這發妻,毫無雅趣,就連刺繡都隻會繡梅花。」
我垂著眉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裝沒有聽見。
章懷知的腳步驟停,他饒有興致地聽著向辭一句句抱怨。
向辭繼續道:「整日隻知道燒個排骨,別的都難以下咽。
「更別提琴棋書畫,更是一樣都不通。」
身旁的王大人聽不下去了,替我爭辯說道:「可我見你夫人,貌美嫻靜,溫柔得體……」
可不等他說完,向辭已經嗤笑一聲,直直地指著我道:「嫻靜?得體?說來可笑,她都不準我納妾。」
周圍幾個同僚臉色各異。
我心底毫無波瀾,面上更是無比平靜,淡淡道:「這是當初你求娶我時,與我父親定下的條款。」
倘若他納妾,便須先與我和離。
這也是向辭頻頻養外室,卻始終沒有把她們抬進家門的原因。
他身為一介文官,倘若為了納妾,而和發妻和離,未免敗了名聲。
向辭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如今對我的不滿,早已掩飾不住了。就連宮宴上,都忍不住和同僚抱怨。
身側的夫人們聽到了些,都朝我頻頻看來,一邊嘲笑著竊竊私語。
我垂眸,靜靜坐在位置上,心底莫名泛起苦澀。
宮宴結束後,眾人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月昏天暗,在經過一片小樹林時,也不知是誰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腳下一個趔趄,朝著地上斜斜地摔去。
黑暗裡,一隻手將我拉過。
一股熟悉的淡雅書卷香將我籠罩。
是章懷知。
放眼看去,隻見人群中有個夫人慌亂又震驚地看著我們,半晌,才匆匆走了。
是剛才那位王大人的妻子。
王大人不過是誇了我兩句,她竟就恨上了我。
而向辭早就自己大步走了,他根本就懶得顧及我。
容不得我多想,章懷知已摟過我的腰肢,朝著樹林深處而去。
我和他貼得極近,近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一直等到百官全都退出了御花園,章懷知這才譏笑一聲,眯著眼道:「我倒是不知,原來閱晴軒的掌櫃,竟是向大人的夫人。」
我對他眨了眨眼:「你也沒問我。」
章懷知的雙手擒住我的腰肢:「夫人都成親了,為何還要招惹我?」
我面無表情地掃落他的手:「明明,是你主動投懷送抱。」
我繞過他,作勢要走。
可他卻又將我攔下:「葉挽竹,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淡漠道:「章大人,你逾矩了。」
章懷知冷笑起來:「好好好,葉挽竹,真有你的。」
我不再理會他,大步出了宮門。
從那之後,他足足月餘沒有來找我。
我以為章懷知不會再來了。
可等我一個月後出門禮佛時,他卻出現在了大國寺的門口。
我對他視而不見,他卻將我打橫抱上了馬車。
他帶我去看二裡山山頂最熱烈的楓葉,絢爛浪漫。
他抱著我,孟浪之間,在我耳邊啞聲說:「那破修書的這樣對你,你為何還留在他身邊?」
他對著我的肩膀重重咬了一口:「葉挽竹,我好像中了你的毒……」
那晚,我和章懷知在深山放縱,直到天黑才回家。
章懷知跟我一起回了向府。
我走大門,他翻牆。
從那以後,章懷知在我的院子裡,全都布置上了他的人。
院子內的修葺擺設,全都換上了最昂貴的。
小廚房的廚子是他精挑細選的,所有的食材都和宮中的份例相同。
一直持續到現在。
章懷知已經習慣了和我一起度過長夜。
不是讓我去章府陪他,就是他來向府陪我。
隻是偶爾向辭回來,我們便不能見面。
每每如此,章懷知便幽幽地問我:「你到底何時和離?」
和離?
現在和離,還太早。